西头的荒坡上,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中。

  程安安挥落最后一镐,将浅沟边缘的硬泥彻底砸碎。

  她弯下身子,从翻松的沙土中扯出一株被斩断的野生葛根苗。

  掌心贴紧葛根断口。

  体内淡青色的木系异能缓缓流转,无声无息注入枯黄的根须之中。

  日光照耀下。

  原本干瘪发褐的根茎前端,竟以极其诡异的速度鼓起一粒嫩白的芽苞。

  紧接着,嫩绿的嫩叶顶破表皮,缓缓舒展出一抹鲜亮的翠色。

  陈清书正搬着一块沉重的石条直起身,抬起衣袖擦拭额间的汗水。

  余光不经意掠过程安安的掌心。

  新芽破土抽绿的全过程,清晰无比地落入他的眼中。

  陈清书擦汗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看着那截新生的绿叶上,指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袖,呼吸瞬间凝滞。

  深秋枯败的荒坡上,草木皆已凋零。

  而她手中那一抹生机盎然的绿意,违背了天地四时的常理。

  程安安扔掉手里的葛根,拍了拍掌心的泥屑,扭头看向他。

  陈清书站起身,垂下眼帘,薄唇微抿。

  “我虽读了些书,但都是圣贤经义,于农事一窍不通。”

  他侧过头,看着程安安,眼神真诚。

  “你能在这荒地里找到活根,又懂得分辨土质水脉,这学问我是真没有。”

  程安安挑了挑眉梢。

  她原本还在琢磨着怎么把刚才那一手圆过去,没想到陈清书主动把话接过去了。

  这小书呆子,脑子转得倒是快。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也不客气,直接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也没什么学问,就是以前跟着个老人学过些农书杂学,看土认水的本事罢了。”

  陈清书眼中闪过一丝松缓,耳根悄然泛起一层淡红。

  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青石,握在手里,指尖微微用力。

  “往后家里的地,还得仰仗你。”

  程安安笑了一声。

  “那往后地里的活归我,科举的事教给你!”

  陈清书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很快又压了回去。

  他挽起袖子蹲下身,将泥土中被震出的尖锐石块一一挑出来,码在地垄边缘。

  日头渐渐爬高,晨风吹散了山野的寒气。

  就在程安安挥落最后一镐,准备直起腰歇口气时,村道那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

  “哥——嫂嫂——”

  陈冬儿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哭腔。

  两人同时扭头看去。

  只见小丫头光着一只脚丫子,踩着满是碎石的泥地一路狂奔,另一只鞋不知跑丢在了哪里。

  她的小脸煞白,眼眶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粗布衣裳的袖子被树枝刮破,露出一道血痕。

  陈冬儿连滚带爬冲上荒坡,直接扑进程安安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嫂嫂……娘……娘被大伯婆她们抓走了……”

  小丫头的身子抖得停不下来,两只小手死死揪住程安安的衣袖。

  “她们说……说娘纵容悍妇,教出不守妇德的儿媳,败坏陈家门风……要开祠堂,要按家法打板子……”

  程安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陈清书手里的青石再次掉落,他大步跨到妹妹身边,蹲下身,双手按住冬儿的肩膀。

  “娘现在在哪?”

  “祠……祠堂……大伯婆带着几个族老,还有好多人,把娘硬拖进去的……”

  陈冬儿抽噎着,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大伯婆还扇了娘一巴掌……”

  陈清书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抹从未有过的寒光。

  他垂眸看了一眼程安安,两人目光在半空中对撞。

  程安安眼中的温度消失,迸发出末世里猎杀丧尸时的冰冷杀意。

  她单手揽住冬儿,另一只手抬起,抹掉小丫头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不怕,嫂子给你报仇。”

  说着,捡起扔在一旁的卷刃柴刀,反手扛在肩上。

  陈清书牵着妹妹的手,也快步跟上。

  三人一前一后,朝着村子中央的陈氏祠堂方向疾步而去。

  村道两旁,几个村妇看到程安安肩扛柴刀、陈清书面色铁青的模样,窃窃私语。

  “这是要去祠堂闹事?”

  “听说顾婆子被抓进去了,说是纵容儿媳行凶。”

  “陈家二房这回怕是要被逐出宗族了。”

  “那城里来的悍妇,昨天才把陈老大吊在树上,今天就敢闯祠堂,这是要翻天啊。”

  程安安充耳不闻,脚步越来越快。

  陈清书牵着冬儿的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向那几个人。

  村妇们连忙缩了缩脖子。

  村道中央,青砖黑瓦的陈氏祠堂大门紧闭。

  门外聚集了大半个村子的闲汉妇人,伸长脖子听着门内的动静。

  “砰!”

  一声暴烈巨响撕裂了嘈杂。

  两扇厚重的祠堂侧门被程安安一脚踹得向内猛砸,门栓崩断,木屑横飞。

  程安安单手拎着卷刃柴刀,踩着碎裂的门板阔步而入。

  陈清书护着陈冬儿,紧跟半步跨过门槛,清俊的面孔上一片森冷。

  祠堂正厅香烟缭绕。

  顾氏瘫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发髻凌乱,左侧脸颊上印着几道充血的掌印。

  陈大财脚缠白布坐在长凳上,王氏叉着腰,正指着顾氏唾沫横飞。

  主位之上,里正陈守田与族长陈守信并肩而坐,两侧坐满了脸色铁青的族老。

  “造反了!简直是造反了!”

  陈守田拍案而起,胡子颤动,“陈清书,你纵容新妇手持凶器打碎祠堂大门,眼里可还有宗族,可还有王法!”

  陈清书跨步上前,一把将地上的顾氏托起,交到冬儿怀里。

  他转过身,将母女二人严严实实挡在背后,直视里正。

  “里正开口便提王法,那陈某倒要请教。”

  陈清书语气极平,眼底却寒芒毕露,“大伯趁陈某求学不在,入室强抢官府发放的廪生禄米,欺凌盲母幼妹,按大周律当处充军发配。陈某念及同族之情未曾报官,大房今日反倒带人私闯民宅、殴打我母。敢问里正,这又是哪一条王法?”

  王氏眼神闪烁,随即尖声哭嚎:“你少拿律法吓唬人!陈大财是你亲大伯,长辈教训晚辈天经地义!她程安安昨日当街行凶!里正大人,今日若不用家法沉了这恶妇,陈家庄永无宁日!”

  陈守田眼神闪烁,轻咳一声开口:“清书,即便大财有错在先,也是家事。你这媳妇性情暴戾,动辄拔刀伤人,按宗族规矩,合该受二十家法大杖,以正门风。你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本里正上报县衙,夺了你的廪生廪米!”

  陈守田公然拉偏架,大房夫妇顿时露出得意之色。

  “想打我二十大杖?”

  程安安嗤笑出声。

  她手腕一抖,卷刃柴刀重重扎进青砖缝隙,刀身嗡鸣不绝。

  她上前一步,冷戾的视线扫过满堂族老,最后定在陈守田脸上。

  “二十大杖不够看。有本事,里正现在就派人绑了我,咱们直接去江州同知衙门的大堂上对质!”

  程安安抬手扯了扯衣领,语气森然。

  “我程安安虽是庶出,身上流的也是朝廷四品同知程大人的血。我代姐出嫁替程家全了名声,刚踏进清河村,你们这帮泥腿子就敢扣押生母、构陷官家女眷。我倒要看看,知府大人接到我父亲的公文时,是先砍了陈大财这抢夺朝廷禄米的贼头,还是先摘了你这个纵容恶霸的里正乌纱!”

  全场骤然死寂。

  满屋的族老心头猛地一震,脸色唰地变白。

  他们这才猛然惊醒,眼前这个扛着柴刀的疯女人,不是任人揉捏的村姑,而是实打实从江州官宦府邸里走出来的同知千金。

  哪怕断了亲,官家女的名头扣下来,知县大人也绝不会偏袒乡野宗族。

  陈守田额头上渗出一层白毛汗,嘴唇动了动,愣是没敢接话。

  就在此时,陈清书缓缓上前,与程安安并肩而立。

  他抬起双手,当着满堂祖宗牌位的面,慢条斯理地解下了头顶代表生员身份的青色纶巾,端端正正放在香案之上。

  “清书!你这是作甚!”

  族长陈守信脸色剧变。

  陈清书脊梁挺直如松,眼神决绝无畏。

  “学生陈清书,承蒙朝廷厚恩得中廪生。今日里正若执意不分黑白动我家法、辱我生母与发妻,学生明日便前往按察使司衙门鸣冤击鼓。”

  “学生拼着被革除功名、受三十滚钉板之刑,也定要彻查陈大财劫夺官粮之罪,彻查里正陈守田徇私枉法之实!陈某倒要看看,这江州道的天,究竟是讲大周王法,还是讲你陈守田的一言堂!”

  这几句话字字如惊雷,震得整座祠堂落针可闻。

  陈清书疯了!

  为了一个盲眼老娘和一个刚过门一天的悍妇,他竟然连前途性命都押了上去!

  这真要闹到按察使司,整个清河村都得被官府掀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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