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刚透出一点灰白,程安安就醒了,她看向旁边,身侧的粗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早已没了温度。

  程安安翻身下床,随手披上夹袄,利索地推开屋门。

  晨风带着山野的凉气,吹散了残存的倦意。

  “舒坦!”

  程安安深吸一口气.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扫地声。

  陈清书两只袖子用麻绳高高挽在小臂上,正端着一只粗陶大碗从灶房走出来。

  “喝粥,暖暖身子。”

  他走到程安安面前,递出陶碗。

  碗里盛着滚烫的糙米野菜粥,边沿搁着昨夜剩下的半块白面烙饼。

  程安安伸手去接,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陈清书的腕骨微微绷紧,耳廓浮起一层淡淡的浅红,迅速把手缩回袖中。

  程安安端起碗,仰头三口将温热的稀粥灌下肚。

  她把那半块烙饼直接塞进外衫的袖管里。

  “吃饱了,抄家伙干活。”

  程安安抬脚往柴房走,顺手抓起靠在墙根的豁口铁镐。

  陈清书看着空掉的粗陶碗,薄唇微抿。

  他转身将空碗搁在灶台边,拿起一把竹木齿耙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

  深秋清晨的村道泥泞难行,两侧的土坯房顶飘着稀薄的炊烟。

  几处虚掩的木门缝隙后,探出妇人们窥视的目光。

  昨夜大房院门被踹碎的闷响言犹在耳。

  那些探究的视线刚撞上程安安冷冽的桃花眼,便慌忙缩了回去。

  陈清书走在侧后方半步处,垂着眼帘,神情沉静。

  “怎么,怕她们在背后戳你脊梁骨?”

  程安安单手拎着沉重的铁镐,侧头斜睨他一眼。

  “陈某行得正坐得直。”

  陈清书目不斜视,声音清冷。

  “只要依律而行,大周刑统自会护着守法度日之人。”

  程安安听得发笑,抬手用指节敲了敲铁镐木柄。

  “行啊,陈秀才,官话一套接一套。”

  陈清书耳根微热,脚步下意识加快了半寸,不再接她的话。

  两人顺着碎石泥道,一路走到清河村最西边的荒地。

  程安安收住脚步,抬眼望去。

  面前是大片泛白的干燥沙地。

  大大小小的尖锐碎石嵌在干裂的泥块里,枯黄的杂草稀稀拉拉耷拉在土坡上,唯有几丛带刺的野荆棘在寒风中晃荡。

  陈清书停在田埂旁,双手收在袖内,脸色有些发紧。

  “当年家父过世,分家立契时陈某尚且年幼。大伯联合族老,将祖产良田尽数划归大房,只留了这三亩薄沙地与两分荒坡。”

  说到此处,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女子。

  “此处土壤干涩存不住水,收成极差。但你莫慌,我白日在镇上官塾帮教谕抄录经卷,每月能挣几百文润笔费,足够采买米粮,绝不会短了家里的吃食。”

  程安安没有立刻接话。

  她将铁镐往地上一杵,径直迈步走到沙地正中心。

  屈膝蹲下身子,双脚踩实地面。

  程安安抓起一把泛白的干沙,合在掌心慢慢揉搓,指腹感受着泥沙的颗粒与黏度。

  沙粒顺着指缝滑落,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将残余的细土凑到鼻尖细细闻了闻,随即扬起手,看着尘土在晨风中落下的轨迹。

  程安安站起身,换了三个方位,右脚后跟重重跺在地面上。

  咚,咚。

  地皮下传来沉闷的回响。

  陈清书站在田埂上,呼吸微微一滞。

  寻常老农看地,不过是用手掐一把泥土看干湿。

  程安安取土的步幅丈量得极准,起落之间身形如弓,浑身蓄满了爆发的力道。

  这绝不是深闺庶女该有的举止。

  程安安顺着坡地往前走,停在荒坡与沙地相交的浅沟旁。

  她抬脚踢开沟底厚厚的碎石与枯草。

  杂草下方,大片盘根错节的野生葛根露了出来。

  程安安弯腰折断一截粗壮的葛根断茬。

  指尖微动,体内微弱的青色气流无声无息渗入断根深处。

  地脉深处的信息迅速反馈到脑海中。

  这片沙地看似干瘪,但在两尺深的硬土层下方,竟连着一条从后山渗透下来的隐秘暗泉。

  沙质土层透气疏松,底层湿润恒温,这根本不是废地,而是种植红薯与块茎作物的绝佳温床。

  程安安拍掉掌心的碎泥,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这两分荒坡,官府的文书上是怎么定的?”

  程安安转过身,直视田埂上的书生。

  “赋税如何算?”

  陈清书回过神,忙回道。

  “按大周律令,无主荒坡开垦成熟田,需去里正与县衙勘合入册。”

  “为了劝农课桑,新垦荒田前三年免征一切田赋与徭役折银。”

  程安安挑起唇角。

  “三年内真的一文钱都不收?”

  “官府白纸黑字盖印的律条,无人敢擅改。”

  陈清书抬手指向坡顶边缘的一截青灰断石。

  “但开垦不可逾越界桩。若越过官道地界一寸,便算侵占官田,要受笞杖四十。”

  他走到坡顶,用草鞋底在黄土上重重划出一道笔直的深痕。

  “自此线往南,皆可开垦。”

  程安安扫了一眼地上的痕迹,嘴角扬得更高。

  “妥了。”

  她一把拔起插在土里的铁镐,大步跨入沙地。

  “站远点,别崩你一脸泥沫子。”

  话音刚落,厚重的铁镐带着破风声呼啸砸下。

  噗嗤一声闷响。

  板结干裂的硬土层被生生刨开一道深沟。

  碎石与泥块向两侧炸开。

  程安安腰胯下沉,发力流畅利落,铁镐起落间带起残影,每一次落点都精准避开了野生葛根的主藤。

  死硬的土皮被快速翻整过来,露出下方带着湿气的深色细沙。

  不过两炷香的工夫,大半亩荒坡被翻得平平整整。

  程安安直起腰,气息平稳,额前只渗出一层极淡的薄汗。

  陈清书站在田垄旁,双唇微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等开荒的速度与力气,即便村里最壮硕的庄稼汉也望尘莫及。

  他收起眼底的震动,不再只是站着看。

  陈清书挽起两侧的长袖,踩进新翻的泥地里。

  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白净的双手,将泥土中被震碎的尖锐石块一一挑出。

  粗糙锋利的石棱划过他的掌心与指缝,磨出一道道白痕。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将大石块整齐地码在地垄边缘。

  程安安停下镐头,斜睨着那个在地里忙碌的身影。

  “拿笔的手来搬石头,不怕磨烂了写不出八股文?”

  陈清书头也不抬,将一块海碗大的青石搬到地头。

  “既结为连理,自当同力谋生。”

  “你翻地,我除石,铁镐才不会卷刃受损。”

  程安安握着镐柄的手指紧了紧,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算你识相。”

  铁镐再次砸进沙土,碎石飞溅。

  两人一前一后,在荒坡上默契地推进着。

  与此同时,清河村东头的青砖瓦房内。

  紧闭的里屋卧房中,传出阵阵撕心裂肺的痛哼。

  陈大财趴在土炕上,脸色青白交加,两只脚踝处被麻绳勒出的紫黑色淤血触目惊心。

  王氏坐在炕沿边,手里端着一碗草药汤,一边抹泪一边拿着布巾热敷。

  “哎呦!轻点!你个败家老娘们想疼死老子啊!”

  陈大财疼得浑身抽搐,反手一巴掌抽在王氏肩膀上。

  王氏被打得身子一歪,索性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当家的,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啊!”

  “那城里来的小贱人不好对付啊,咱在这清河村几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陈大财死死咬住后槽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

  一想到昨天那女人单手将他一百多斤的身子扔上半空的狠劲,他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硬碰硬,他这把老骨头根本经不起折腾。

  “嚎什么嚎!”

  陈大财啐了一口浓痰。

  “那是个不要命的疯婆子,跟她动手纯属找死!”

  王氏止住哭声,瞪大眼睛。

  “那就这么算了?眼睁睁看着清书那个穷鬼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算了?老子这辈子就没吃过这种闷亏!”

  陈大财眼中闪过狠戾的光。

  他偏过头,盯入院门边探头探脑的身影。

  “狗娃,滚进来!”

  陈狗娃提着破裤腰带,连滚带爬凑到炕前。

  “爹,您吩咐。”

  陈大财撑着身子,凑到儿子耳边,压低了嗓音。

  “去村西头找王婆子,还有李家那几个爱嚼舌根的妇人。”

  “把话给我散出去!”

  “就说程安安在江州城里就是个克死亲娘的丧门星,才被程同知扫地出门!”

  “刚踏进咱们清河村,就敢拿刀架在亲大伯脖子上,目无尊长,大逆不道!”

  陈狗娃愣了愣,挠了挠头皮。

  “爹,这顶用吗?官府可不管乡下妇人嘴碎。”

  “蠢材!”

  陈大财一掌拍在儿子脑门上。

  “官府管大周律,村里管的是祖宗家法!”

  “清河村大半人都姓陈,祠堂里的族老最容不得忤逆不孝的恶妇!”

  “你去族长和几位长辈门前多哭诉哭诉。”

  “就说陈清书纵妻行凶,败坏陈氏门风,让族里开祠堂动家法,把那对狗男女逐出宗族,收回田宅!”

  陈大财扯动嘴角的伤口,笑得狰狞。

  “县令的手伸不进陈氏祠堂,到时候,老子看他们拿什么狂!”

  陈狗娃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爹,还是您高明,我这就去办!”

  说完,他拉开门闩,一溜烟蹿出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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