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命盘在怀里的第三天,刘大根学会了它的脾气。

  这面铜盘平日死沉死沉,像块压衣角的废铜。可一旦有”写死了的事”在附近将要成事,盘面上的星纹就会自己转起来,指针颤颤地,指向祸事的方位。

  头两天,它安安静静。

  刘大根也安安静静——在陈记后院练他的拳,在城外的染坊看张婶她们染布,在西市口看袁守诚摆摊。日子难得地平顺,他甚至起了念头,把大青骡喂胖两圈。

  第三夜,铜盘就烫了。

  果然,舒坦日子都是赊来的,早晚要还。

  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起来,点亮油灯。盘面上星纹飞转,指针抖成一个扇面,最后死死钉住——

  指向城南。

  刘大根提着的心落回去一半。不是皇城。

  他披衣出门,听山贴着夜色放出去,人影贴着屋脊飞掠。城南,朱雀大街尽头,驿馆区。

  坊门早关了。他绕到坊墙东南角——那里有一段塌了半边的矮墙,是上回救花匠时踩熟了的道。

  翻进坊,驿馆区里灯火稀疏,只有一座驿馆的偏院还亮着。

  一座驿馆的偏院里,住着个生人。

  听山贴到瓦上——

  “……西行八百里,过陈仓,入陇山道,再折向东南……”

  一个年轻的声音,清清朗朗,像玉石相击。说话的人在灯下看地图,一身行者打扮,脚边竖着一杆降魔杵,杵尖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芒。

  “泾河龙王无故自劾,雨部震动。师父说,事出反常,必有妖。”行者收起地图,“天明上路,三日内,到泾水。”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像是自语:

  “龙王自劾……折子里写的时辰点数,与卦相合,分毫不差。这世上,怎么会有分毫不差的雨数?”

  “除非——有人提前,把雨数,告诉了他。”

  刘大根趴在屋脊上,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好家伙。这行者看着年纪轻轻,心思却密得像筛子。单凭一张自劾折子,就摸到了”有人漏天机”的边。

  再让他走到泾水,见了龙王那副做派,这案子,就坐实了。

  坐实了,别说什么三年死约——西天把棋一换,龙王爷只怕连三个月都活不过。

  不能叫他去。

  打?那行者一根降魔杵,看着就不好惹。他如今十六丝金纹,借山一拳三百斤,可那是佛门正统的行者,根脚不明,深浅不知。

  硬拦拦不住,那就只能——拖。

  他飞快地在心里过了一遍全盘。

  行者天明上路,日行数百里,三日到泾水。他人借山拳,陆上快不过马,更不能跟佛门行者比脚程。硬追,追不上;硬打,打不赢;硬拦——人家一句”奉菩萨法旨巡查”,名正言顺。

  唯一的破绽,是长安。

  行者从长安出发,而长安,是袁守诚的地盘,是他刘大根的主场。

  在主场上,拖住一个外来人七天——这事,能办。

  刘大根从屋脊上溜下来,连夜赶回了西市口。

  袁守诚的卦摊早收了,他绕到后巷,敲门。开门的老先生睡眼惺忪,看清是他,后半截瞌睡全醒了。

  “你、你怎么来了?”

  “袁先生,”刘大根开门见山,“三年之期提前了。”

  袁守诚的脸”唰”地白了。

  “西天派了个行者,天明上路,去泾水查龙王。”刘大根盯着他,“先生那台机器,借我一用。”

  “我……我如今哪里还有什么机器……”

  “有。”刘大根笑了,“先生忘了?这台机器的头一块砖,就是先生的名声。”

  “西市口袁半仙,名动京师。一个西行的客人,路过长安,打听去泾水的路——他会不寻先生问一卦?”

  袁守诚怔住了。

  怔了半晌,他忽然苦笑:“刘公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老夫的卦摊摆了三个月,你就把它的路数摸清了,还反过来,拿它当刀使。”

  “先生说错了。”刘大根摇头,“这刀不是我磨的,是那位白衣善人磨的。我不过是——借刀。”

  “借刀杀谁?”

  “杀时间。”刘大根竖起三根手指,“那行者三日内到泾水。咱们不需要杀他,也杀不了。咱们只需要——拖他七天。”

  “七天之后,我到了泾水,跟龙王爷把口径对完。他再查,查出来的就是一个清清白白、胆小怕事、折子都不敢写错一个字的龙王爷。”

  “自劾?自劾是因为雨部的烂账吓着他了。谨慎?谨慎是因为龙王当久了,惜命。”

  “天衣无缝。”

  刘大根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二十年来头一回,他这台被人摆布的机器,自己转了一齿。

  “刘公子,”他拱手,“老夫这台机器,锈了三年了。”

  “今夜,借你使使。”

  两人就着一盏油灯,商量到四更天。

  袁守诚出题:那行者是佛门中人,身有慧光,寻常的谎话瞒不过他,卦必须”准”。

  刘大根破题:卦要准,路要近,名声要真——那就给他一条又近又准、人人夸好的路,只不过这条路上,每座庙都偏一偏,每座桥都绕一绕。

  “先生只管把卦算得天花乱坠。”刘大根把炭笔一搁,“剩下的事,山路替我办。”

  “山路上有山匪?”袁守诚迟疑。

  “没有山匪。”刘大根咧嘴一笑,“有山。”

  “‘逢庙烧香’,那庙在半山腰。‘遇桥饮水’,那桥在河谷底。山高谷深,七上八下——他一个修行人,总不能拆了庙、填了谷吧?”

  “他只会觉得,这路,真难走。”

  袁守诚怔怔地看着他,半晌,提笔,在图上落下了第一个庙。

  第二日天没亮,刘大根上了大青骡,出春明门,往东北狂奔。

  走之前,他把问命盘掏出来看了一眼。盘面星纹稳稳指着东北,泾水的方向。而当他把铜盘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是摘星子题的:

  “盘可指命,命不可指盘。”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收好。

  身后百里,西市口的卦摊刚支起来。一个行者打扮的年轻人果然在摊前勒马,客客气气地讨教前程。

  袁守诚起了一卦,沉吟半晌,提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红线,从长安到泾阳,穿山过谷,笔直如矢。

  “此路近三百里。”行者大喜。

  “然,”袁守诚把那张图折好,双手递上,“老夫夜观此路,白虎当头,不宜独行。贵客循此线行,逢庙烧香,遇桥饮水,七日内,必至泾水,一路平安。”

  “多谢先生!”

  行者揣好图,打马而去。

  袁守诚望着那背影出了西市口,拐上官道,才缓缓坐回卦摊后。他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往案上一撒。

  铜钱滴溜溜转了三圈,齐齐立住,不倒。

  他盯着那三枚立着的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出了二十年来的第一声畅快。

  “袁守诚啊袁守诚,”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自言自语,“你卜了半辈子卦,全是替别人算的。”

  “就这一卦——”

  “是给自己算的。”

  那条红线上,七个”逢庙烧香”的记号,一个比一个偏。

  直线三百里,绕完,七百。

  七百里山道,七个庙,七次香。行者走到第三个庙的时候,就会反应过来——这路不对。

  可那时候,他已经离泾水四百里了。回头重走,不如将错就错。

  而他要走的那条错路上,第四个”庙”,是座荒废的山神庙。山神庙的供桌底下,刘大根已经提前埋了一坛酒、一封伪造的”龙王手书”。

  书上说:泾水有变,速回。

  那封手书,是袁守诚连夜仿的笔迹。仿的谁?仿的是那位至今还在面壁的、原太史局观星郎——柳弋。

  死无对证,查无可查。

  行者见着”龙王手书”,必以为水府内急,星夜折返。

  这一来一回,七日变十四日。

  驿馆檐角的铜铃轻轻晃。没人看见,卦摊后头那位”袁半仙”,把袖中三枚铜钱,悄悄收进了贴身的口袋。

  铜钱上,刻着四个小字:

  鱼不上钩。

  而千里之外的泾水水晶宫,龟丞相捧着一封连夜送到的信,跌跌撞撞冲进大殿。

  信没有落款,信尾画着一枚歪歪扭扭的桃子。

  龙王展开信,只看了一眼,霍然起身。

  “传令水府——从今日起,泾水上下,打鱼的、摆渡的、算卦的、问路的,一概不见!”

  “老夫要闭门,谢客!”

  龟丞相捧着信,哆哆嗦嗦:“龙王爷,这信没头没尾,可信么?”

  “可信。”龙王把信贴在胸口,长长吐出一口气,“普天之下,拿桃子当落款的,只有一个人。”

  “欠他一条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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