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的红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透着一股庄严的肃穆。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院子里的两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细碎的光影洒在青砖地上,明明灭灭。

  沈晚晚和陆沉并肩站在柜台前。

  柜台后的工作人员是个烫着羊毛卷的中年大姐,鼻梁上架着厚厚的老花镜,正低头织毛衣。听到动静,她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扫过冷面阎王般的陆沉,又看了看旁边笑得一脸灿烂的沈晚晚。手一抖,针尖差点扎到手指,连红本本都差点盖歪了。

  “这……这就行了?”沈晚晚拿着还带着温热油墨香气的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红底照片上,男人冷峻如冰,眉宇间凝着散不开的寒意。女人却笑靥如花,眉眼弯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谐,像是一朵开在冰山上的红莲。

  “嗯。”陆沉的声音低沉磁性,言简意赅。他将结婚证收进上衣内侧的口袋,动作自然地将她护在身侧,用高大挺拔的身躯隔绝了工作人员那仿佛在看珍稀动物的打量目光。

  走出民政局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正好。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叫着。

  陆沉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你刚才在院子里说,我身上有脏东西。”他的目光深邃如海,带着军人特有的审视,“现在没人了,能说清楚了吗?”

  沈晚晚绕着他转了一圈,目光像X光一样在他身上扫射,最终定格在他的左肩。

  那里,原本趴着三眼食气鬼的位置,还有一团极淡的灰黑色雾气在残留。食气鬼虽然被她用口红符拔了,但扎根三年的阴毒已经渗透了他的经脉。这东西不除,他以后还是会怕冷、失眠、关键时刻掉链子。

  “三眼食气鬼的根还在。”沈晚晚收回目光,看着他,“它趴在你肩膀上吃了三年气运,阴毒已经进了你的经脉。我现在只是把鬼拔了,但毒没清。”

  陆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能清吗?”

  “能。”沈晚晚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但得贴身治。”

  陆沉沉默了几秒。

  “怎么治?”

  “我手贴着你胸口,用玄阳之气把阴毒逼出来。”沈晚晚说得坦坦荡荡,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次不一定清得完,得连着来几次。每次大概半个时辰。”

  陆沉看着她,没说话。

  沈晚晚以为他要问“有没有别的办法”或者“会不会有危险”。但他只是点了下头。

  “好。”

  沈晚晚愣了一下。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懂这些?”

  陆沉拉开车门,侧身让她上车。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沈晚晚看了他一眼,钻进副驾驶。陆沉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过坑洼的土路,沈晚晚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陆沉。”

  “嗯。”

  “你就不怕我是骗子?或者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陆沉目视前方,双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你打赵翠花那一巴掌,力道、角度、眼神,都不像一个在乡下吃了十八年苦的姑娘。”他说,“乡下姑娘打人,要么哭,要么闹,打完还会怕。你打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晚晚没说话。

  “后来你用口红画符,三秒钟拔了食气鬼。”陆沉的声音很平,“我见过道士画符。三年前在边境,一个老道士画一道符要焚香沐浴、念半天咒。你用一支口红,一张旧报纸,三秒钟。”

  他顿了顿。

  “你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不管是哪种,我都不亏。”

  沈晚晚偏过头,看着他。

  夕阳从侧面照进来,在他冷硬的下颌线上镀了一层暖色。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陆首长。”

  “嗯。”

  “你这人,真的有点意思。”

  当晚,两人住在军区招待所。

  陆沉开了一间房,两张单人床。他睡靠门那张,沈晚晚睡靠窗那张。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沈晚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走到陆沉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上衣脱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废话,解开军装扣子,把衬衫脱了。

  沈晚晚的视线落在他胸膛上。他身上的肌肉线条紧实,但皮肤下面隐隐透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像是被冻了很久。那是阴毒在经脉里淤积的痕迹。

  她伸出手,掌心贴在他胸口正中央。

  陆沉的肌肉猛地绷紧了。

  “放松。”沈晚晚没抬头,“你绷这么紧,气进不去。”

  陆沉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沈晚晚闭上眼,调动体内的玄阳之气,顺着掌心缓缓注入他的经脉。

  陆沉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胸口涌入,像是有人把一盆温水倒进了他的血管里。那层淤积了三年的寒意被暖流一点点逼退,从胸口退到四肢,从四肢退到指尖。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呼吸也变重了。

  “疼吗?”沈晚晚问。

  “不疼。热。”

  “热就对了。”

  沈晚晚加大了力度。玄阳之气在他经脉里游走,将淤积的阴毒一块一块地碾碎、逼出。陆沉的指尖开始渗出黑色的汗珠,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

  半个时辰后,沈晚晚收回手。

  她喘了一口气,脸色白了一层。

  “今天先这样。阴毒清了七成,剩下的明天继续。”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黑色汗珠已经干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血色。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觉得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一层壳。

  他抬起头,看着沈晚晚。她的脸色比刚才白了很多,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你消耗很大。”

  “嗯。玄阳之气是我的本命,用一次少一次。得休息。”

  陆沉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沈晚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

  “你什么时候倒的?”

  “你洗澡的时候。”

  沈晚晚捏着搪瓷杯,看了他一眼。

  “陆首长,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是什么邪门歪道,今晚这一下就把你掏空了。”

  陆沉把衬衫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陆沉扣完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看着她。

  “你看我的时候,眼神干净。”他说,“不馋,不怕,不算计。就是想给我治病。”

  沈晚晚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搪瓷杯里的水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回自己的床。

  “睡了。”

  “嗯。”

  她躺下,拉过被子盖住自己。灯关了。黑暗中,她听到陆沉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晚晚是被油条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煮鸡蛋。陆沉已经穿好了军装,坐在窗边看报纸。

  “醒了就吃。吃完回大院。”

  沈晚晚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她拿起油条咬了一口,又酥又脆。

  “你几点起的?”

  “六点。”

  “买早饭去了?”

  “嗯。”

  沈晚晚嚼着油条,看着他坐在窗边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的肩很宽,坐姿笔挺,一看就是常年训练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早饭。

  吃完,两人退了房。吉普车驶出招待所,朝军区大院的方向开去。

  沈晚晚靠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陆沉。”

  “嗯。”

  “你娶我,到底图什么?”

  陆沉目视前方。

  “图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有什么好图的?一身的麻烦。暗香组织、判官笔、守棺人,后面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陆沉沉默了几秒。

  “那正好。”

  沈晚晚偏头看他。

  “什么正好?”

  “我一个人扛了太多年。”陆沉说,“多一个人,正好。”

  沈晚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嘴角弯了弯。

  “陆首长。”

  “嗯。”

  “这话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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