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院外越来越多的人头,年长文士的嘴角上扬,抬手轻捋胡须。

  他的脸上,全是不加掩饰的得意。

  因为,在他看来,李玄真金科状元的名头,实则,有很大的水分。

  原因无他,今年的春闱,他也参加了。

  而且,成绩还不错,位列三甲。

  可事后,一众学子都说,是李玄真抢了本该属于他的状元。

  所以,年长文士才会对李玄真抱有敌意。

  见李玄真自顾自地在那儿喝酒,也不言语,年长文士眼神瞬间变得刻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针一般直刺李玄真。

  “求爵凭爹不凭才,卧醉花前抱艳胎;”

  “胸内全无安社稷,只知买笑逐香来。”

  话音落下。

  院落之中,满堂哄笑。

  旁边的几个书生,连连拍案附和,低声讥讽凉国公府的纨绔,不过是靠祖上蒙荫的草包。

  院外,挤着看热闹的闲客,也都在交头接耳,啧啧轻嗤。

  都在言语,说李玄真今日,怕是要当众出丑了。

  云裳花魁眉头紧皱,她心底,已然生出怒火。

  李公子是否有才华,她是最清楚的。

  这个时候,李玄真抬起手来,指尖轻轻弹了弹金玉琉璃盏。

  院内的烛光,落在他的白衣上。

  李玄真抬眼,说话的声音,清亮又沉稳。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四句落音,小院里边,骤然死寂。

  方才还在嘲笑李玄真的文人骚客,脸色在这一刻,皆僵住了。

  而那捋着胡须的年长文士,更是瞠目结舌。

  他身上咄咄逼人的傲气,一下子,被李玄真做出的这首边塞诗,冲得荡然无存。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首诗里边,有万里疆场,有铁血征人!

  格局之大,远非年长文士先前那首困于风月的讥诮小诗可比。

  最关键的是,大离文脉虽不是九州最鼎盛,却鲜有为边塞将士发声的诗词!

  李玄真这一巴掌,狠狠地打在了年长文士的脸上。

  院落外边看热闹的闲人,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时过片刻,有人惊呼。

  “好诗!

  “好一个‘不破楼兰终不还’!”

  云裳心头一颤,仰慕好似潮水一般盖在了她的心头上。

  此刻,云裳花魁才真切地感受到,李公子哪里是胸无点墨,分明是胸中藏着万里山河。

  坐在李玄真旁边的青衫书生心有不甘,咬牙起身,语气之中,满是嘲弄。

  “锦衣玉食揽官书,浪掷千金博媚娱。”

  “枉占功名虚状元,文章半字不能出。”

  然而,他预想之中的骚动,却没掀半点波澜。

  因为,所有人都在回味着李玄真做出的那首边塞诗。

  只有云裳花魁怒瞪了这青衫书生一眼。

  在她看来,李公子的才华,完全可以力压一众文人骚客。

  可偏偏这个时候,还有小丑跳出来,这不是自己把脸伸过来,等着李公子打,还能是什么?!

  当然了,云裳花魁还是乐意见到李公子狠狠打这些文人骚客的脸。

  原因很简单,这些文人骚客一进入小院便指手画脚。

  言语之间,都是对她的调戏。

  更有浪荡文人直接作起了色情诗词。

  也是关键时刻,李公子进入小院,才算缓解了云裳的尴尬。

  若李公子今夜不来,云裳还不知道,最后该如何收场。

  因为,进入这里的文人骚客,全都花了大价钱。

  李玄真淡淡一笑,让站在他身后那位满眼春色的侍女,又倒了杯酒。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荡胸生曾云,决眦入归鸟。”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好家伙!

  刹那之间,磅礴的气势,顺着小院的烛火扩散漫开。

  青衫书生脸上的血色,全都退尽。

  他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连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此刻,无论是院里,还是院外,无论是文人骚客,还是闲人,戏谑尽数化作惊骇。

  如果说,李玄真先前做出的那首边塞诗当为千古名诗,而这一首,亦是如此。

  这个时候,院外响起了叫好声。

  “此等气魄,岂是寻常庸才能做得出来的!”

  “依我看,李公子有真才实学,你们才是草包!”

  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称赞。

  李玄真嘴角上扬,享受着道道恭维之声。

  云裳花魁的俏脸上,浮上一抹红晕。

  她觉得,李公子越来越完美了。

  而在这教坊司,唯一能得李公子垂怜的,就是她。

  云裳觉得,此生得公子垂怜,也是无憾了。

  可越是这个时候,总有不长眼的人站起身来。

  “纨绔轻狂持势威,强占名花逞艳威。”

  “笔墨从来难入眼,徒留笑柄世人讥。”

  话音落下,却难掩院里院外的震惊之声。

  这个白面书生的脸色,顿时涨红了起来。

  因为,压根没人搭理他。

  李玄真只是瞥了他一眼,嘴角上扬,挂满了讥讽之色。

  白面书生顿时明白,李玄真只是不想搭理他。

  当然了,对于主动把脸凑上来的人,李玄真还要使劲地打上一巴掌。

  毕竟,现在是斗酒诗词。

  既然这些跳梁小丑不知死活,那李玄真倒不如成全他们。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一语双关!

  既成绝妙咏景诗,又暗讽这群文人骚客困在偏见里边,看不清他的真本事。

  白面书生如遭重击一般,踉跄着退了回去,面如死灰。

  满堂讥讽,在这一刻化作点点死寂,继而变成压抑不住的惊骇。

  一众文人骚客的额角,皆是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方才,他们满肚子的嘲讽,却在此刻,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院外的看客,早已变了腔调。

  先前的嗤笑,尽数化作由衷的赞叹。

  李玄真接连做出的这几首诗,一传十,十传百。

  大多数人都在说,凉国公府的这位纨绔公子,诗才惊世。

  甚至,未来登顶九州诗道魁首,也未尝不可能。

  云裳花魁则是痴痴地望着身侧白衣少年,眼波流转,眼底的爱慕,藏都藏不住。

  直到这个时候,院外的闲人这才惊醒过来,坐在院中首位的那个少年郎,可不是寻常纨绔,而是金科状元。

  大离报社几乎发给了每个人,李玄真的状元,可位列头版。

  而且,李玄真还是冯半朝的关门弟子。

  更与右丞相张文贞之女定了婚约。

  当然了,入赘这种事,在一众闲人看来,应是一种手段。

  只是,这种手段想要表达什么,这群闲人一点都不好奇。

  因为,今晚能见证这场斗酒诗词会,听到几首惊世之诗,也足够他们日后吹嘘了。

  先前被狠狠打脸的年长文士,站起身来。

  他满面通红,抬起手来,指着李玄真,怒声开口,“凉国公府满门忠烈,到了你这一代,竟只会在此斗诗。”

  “你父亲若地下有知,怕是连棺材板都压不住。”

  话音落下。

  无论是院里的文人骚客,还是院外的闲人,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只因,年长文士的这番话实在太狠了,直接骂到了李玄真那战死的父亲身上。

  云裳花魁的脸色,在这时候变了一变。

  她的玉手握紧了手帕。

  同时,李玄真的脸色,也在此刻彻底阴沉下来。

  深吸一口气,李玄真冷冷开口,“本公子本不想与你一般见识。”

  “可你偏要跳出来找死,那就怪不得本公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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