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末,一个灰袍小太监从角门出来,缩着脖子拐进旁巷,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在一座小院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退开半步。

  门开了一半,李若琏披着外袍站在里头。

  “陛下口谕,请李爷随奴婢走一趟。”

  小太监不抬眼,只把路让开。

  李若琏有些疑惑,陛下怎么突然就召见自己。

  看了小太监一眼,见他一动不动,无奈之下回身取了帽子,跟上去。

  这一路,专门绕了路,走的是背巷,绕过两条死胡同,才从西华门旁的角门进宫。

  一路上小太监不吭声,这让李若琏更觉得古怪。

  到东暖阁外,檐下已经立着一个人,是锦衣卫千户高文采。

  李若琏眉头一皱,心事更重了,一个小小的千户,应该是没有资格入阁见陛下的。

  高文采也很纳闷,自己连陛下都没有见过几回,怎么今日陛下指名道姓让他进宫。

  两人对上眼,谁也没开口。

  不多时,王国兴也到了,随后是张养所、高甲。

  一个接一个,都是被小太监从不同的门领进来的,脚下还沾着霜泥。

  张养所跟高甲一前一后,走得慢。

  张养所把手在袖子里搓了搓,低声问:“老高,你说这是什么事。”

  高甲摸了摸腰间的牌子,往四下扫了一眼:“王公公亲自遣人,一个一个叫,还专走僻巷。”

  “别是有人告了咱们。”

  “告什么?”

  “谁知道。”

  后头几个穿飞鱼服的年轻校尉也跟着,走一步捋一下袖子,碰见熟脸,谁也不点头,只递个眼色。

  门帘一掀,暖阁里的热气扑出来。

  高甲脚下的步子慢了半拍。

  只见暖阁里已经有了好几个人,都是宫中有头有脸的大太监。

  高时明、方正化、李凤翔、褚宪章、张国元一字立在东侧,个个垂手。

  中间的地上跪着一个人。

  仔细一看,原来是大太监王德化,额角上挂着一层汗,脸贴着青砖,袍角在抖。

  众人依着官职高低排列,跪下行礼:“卑职李若琏(高文采...)叩见陛下!”

  “都起来吧,急召你们来,有要事交代。”

  崇祯顿了一下,继续道:“你们可愿做朕的刀?”

  这话落下,堂里瞬间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李若琏、高文采几名锦衣卫愣住了。

  锦衣卫本就是天子亲军。

  自打有了东厂,这号人就成了摆设。

  眼前这位登基十七年,也没拿正眼瞧过他们。

  堂上的指挥、佥事,多是勋戚子弟顶名来的,衙门里开赌局的、养戏子的、占官房的,一抓一把。

  刀?

  哪还有刀的样。

  不过今日陛下这话到底什么意思,他们一时拿不准。

  皇帝要刀,满京的厂卫那么多,何必找他们这班人。

  崇祯看底下没人应,把茶盏搁下,摇了摇头。

  “朕再问一遍,你们可愿做朕的刀?”

  李若琏把头往地上一磕。

  “臣等愿为陛下鹰犬,惟陛下所使,万死不避!”

  后头几个人跟着磕下去,青砖上响成一片。

  崇祯不再绕弯。

  “承恩。”

  王承恩从案边站出来,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锦衣卫乃天子亲军,职司缉捕诏狱,为朝廷耳目爪牙。”

  “近年以来,卫务废弛,廨舍颓坏,以勋戚子弟充位者多,以军法治事者少,甚有亵慢军伍、私开赌局、擅占官房者,朕闻之甚怒。”

  “今特简忠勤,重振卫事:升锦衣卫指挥同知李若琏为锦衣卫指挥使,署理本卫缉事、诏狱、军匠、屯田一应诸务。”

  “升高文采、王国兴为锦衣卫指挥同知...升张养所、高甲为锦衣卫指挥佥事...南镇抚司著王朝相、张玮同掌,北镇抚司著李国禄、徐晤同掌。”

  “所辖官校,听其简汰,务得精锐。”

  “钦此。”

  众人闻言一惊!

  陛下这是何意?

  他们有点不明白,甚至有点懵逼。

  全员升迁,甚至还有几个连跳三级!

  难道陛下真的要重用他们了?

  就在他们疑惑之际,王承恩把黄绫卷起,案上又那来一卷。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人臣之罪,莫大于欺君,莫甚于朘民。”

  “原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位居亲军之长,受恩最重,乃敢于诏狱定罪大有低昂,缉事拿人先问贽礼,富者输金而径释,贫者非罪而锻炼,子弟数十人冒滥军功,侵隐公帑,道路以目,朕久知之。”

  “提督东厂王之心,掌厂多年,凡厂役出京,所过郡县无不括索,坐受馈遗,家赀充栋。”

  “前日谕令各官捐助军需,朕自宫中节缩,而王之心托言清苦,所输不及中人,欺君孰甚。”

  “杜之秩职守关隘,克扣行粮,纵役卖放商货,通同营利,罪亦不轻。”

  “此三人者,朝廷之蠹,神人所共愤。”

  “著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即会同南北镇抚司,今夜子时,将骆养性、王之心、杜之秩并其亲信党与尽数拿获,人犯送诏狱严讯,家产尽行籍没入官,家属收系听勘。”

  “诸衙门敢有通风漏泄、受嘱藏匿纵放者,与犯人同罪。”

  “钦此。”

  两道圣旨下来,堂里没人敢喘半口大气。

  崇祯也没有急,坐在等他们回应。

  李若琏等人缓了差不多三息,才想起谢恩。

  “臣等,领旨!”

  “很好。”

  “记住,能不能成为朕手里的刀,就看今晚这一遭。”

  “若走漏了消息,朕拿你们试问。”

  “是。”

  李若琏众人磕头回应。

  “恩,都去准备吧!”

  几人出了宫门,并没有立刻散去。

  李若琏使了个眼色,在王国兴的带领下,众人拐进西安门外一条僻巷。

  巷子窄,两边墙高,走到尽头是座三间瓦房,门板上连块匾都没有。

  这是王国兴名下的一处外宅,邻舍住了几年,也不知是锦衣卫的产业。

  门一关,张养所先憋不住。

  “骆指挥使...骆养性,今儿还在堂上坐着呢。他在卫里十七年,手底下的人满京都是。今夜要是办不成,明儿咱们几个就是乱党。”

  高甲接着说:“还有一桩更怪。抄王之心,为何不用东厂?莫不是咱们这把新刀,用完就弃?”

  王朝相靠着墙站了半晌,才开口。

  “暖阁里跪着王德化,边上立着高时明、方正化几个。”

  “这些都是内廷大佬,想必不只是咱们锦衣卫这边出事,内臣那边,今日也被陛下动了。”

  “他们不出动,比如空出人手监视我等。”

  张国兴插嘴道:“看来陛下不是一时火起。依我看,陛下这回是要动真的。”

  一句话出来,屋里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往下猜。

  “莫不是上意要清账,补内帑?”

  “还是宫里头出了变故,陛下先把刀收到手里?”

  “会不会是有人往御前进了一本单子,借刀杀人?”

  单子是谁递的,没人猜得出。

  王国兴说:“先按兵不动,探两日风声。”

  李若琏摇头:“圣旨已经下了。今夜不动,明日就是抗旨。午时三刻咱们的脑袋就在午门上挂着了。”

  他把绣春刀往桌上一放,继续道:“既然想不明白,就别想了。”

  一场话,没个结果。

  议不出所以然,众人索性不议了,将话题移到今夜之事。

  随后得出结论,他们兵分三路。

  “我亲率本房心腹,围骆府。”

  “高文采一路,围王之心外宅。”

  “王国兴带人先占锦衣卫衙署,把印信房、驾帖房、库房看住,将骆养性留在衙里的官校隔开,不许挪动。”

  “张养所、高甲各带一队上街,专断往来报信的脚力,夜里凡有骑马出城、往各府各家去的,无论人或物一概拦下。”

  “王朝相、张玮、李国禄、徐晤各掌南北镇抚司,在衙里待命,按骆养性一党的名册,一个一个收人。”

  “诏狱那头,先把空牢腾出来,刑具备齐,书吏点齐。”

  “陛下抓骆养性与王之心,必定没有那么简单,做好准备,先把一些有关他们与朝臣往来的信件、贪污证据找齐。”

  “李指挥使,杜之秩不在京。”

  李国禄提了一句。

  众人议了议,最后定下:“徐晤先拿他在京的家小,连账房、管事一并扣了,另发驾帖,密遣几名心腹星夜往关上去抓。”

  “诸位,如此可还又问题?”李若琏问道。

  “没有。”

  “很好,能不能得到陛下重用,就看这一下,诸位勉力,切莫出了差错。”

  “是!”

  随后,众人先后离开了这座外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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