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夜越深,风越硬。

  子时的骆府后宅,灯还亮着。

  暖帐里烧着地龙,帘子一放,一股甜香闷在帐中散不出去。

  铜炉里搁了几味药,说是固本,其实也助兴。

  骆养性斜在榻上,搂着新纳的小妾。

  年近五十他,脸上的疲相盖不住,却偏要学着年轻人的样子,一夜一夜地熬。

  “老爷,外头起风了。”

  “风大雪大咱们这里的动静才能更大。”

  说着,骆养性握着小妾的手闻了一下,笑道:“今日你好骚啊。”

  “嗯~”

  “老爷别这样,妾身想歇一会儿。”

  “小宝贝...”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传来。

  骆养性手一顿。

  铁靴踏雪的咔嚓声由远及近,一层压一层,压得廊下的灯笼直晃。

  帐里的小妾先慌了,扯着被子往后缩。

  “怕什么。”

  被打扰了兴致的骆养性,怒气冲天,披了皮袍下榻,腰间带子系了两下没系正,随手拽件外袍搭上,光脚踩进软鞋,掀帘出去。

  此刻庭中火把成排。

  火苗叫风扯得歪斜,一溜往上蹿。

  院门大开。

  廊下、阶前、墙根,站的站,堵的堵,黑压压一片飞鱼服。

  正中立着一个人,正是李若琏。

  骆养性一眼认出,火气直顶头顶。

  他三步并作两步下了阶,抬手点过去。

  “李若琏!”

  “深更半夜带兵闯本官府邸,怎么,是要造反么?”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上官!”

  李若琏站着不动。

  不辩,也不怒,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等他骂够了,抬手一示意。

  随行书吏上前一步,抖开一卷黄绫,就着火光,一字一句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骆养性位居亲军之长,诏狱定罪大有低昂,缉事拿人先问贽礼,子弟冒滥军功、侵隐公帑...”

  闻言,骆养性脸上那点官威,一层一层往下褪。

  “著锦衣卫指挥使李若琏即会同南北镇抚司,将骆养性并其亲信党与尽数拿获,家产籍没入官...”

  “籍没入官”四字落地。

  骆养性浑身一抖,像叫人浇了一瓢冷水。

  李若琏敢如此做作,必然手中的是真甚至,莫不是自己私通闯贼的事败露了?

  想到这里,骆养性不敢赌,嘶声高呼:“来人!”

  堂后廊下应声炸开。

  十几条黑影从暗处冲出来,个个膀大腰圆,横身往骆养性前头一挡,抽刀大喝:

  “护老爷走!”

  死士一齐往大门撞,刀光在火里连成一片,要给他劈出一条道来。

  李若琏没迟疑,绣春刀出鞘,刀一翻,人已经扑上去。

  身后校尉结成半扇,压着死士往里推。

  刀对刀,火星四溅。

  前排一个死士栽进雪水里,血从雪底冒出来,腥气混着松油味,呛人。

  只是一瞬之间,前院乱成一团。

  死士悍是真悍,可他们不过十三人,在数百名锦衣卫面前,没有丝毫胜算。

  李若琏三刀两式剁翻当面两个,抬眼再看,阶上的骆养性人没了。

  他眉头一皱,大喝一声:“封门!你们几个跟我追,其余人留下,看住他们,一个也别放走!”

  说罢,他自己提刀,带几名心腹追出府外。

  府后的僻巷,两边高墙,墙根堆着冻硬的雪。

  骆养性失了靴,赤一只脚踩在雪碴子上,跑一步,脚底板冻得生疼。

  他顾不得了,皮袍下摆甩在身后,他一边跑一边回头。

  方才还端着架子的人,这会儿声气里半点架子都没了,一心只想逃。

  可李若琏岂会放过骆养性。

  见李若琏追了上来,骆养性边跑边道:“李若琏,有话好说,只要你放了我,我藏的那些财宝全给你!”

  李若琏懒得理会,继续追击!

  慌不择路的骆养性,一头扎进了一条死胡同。

  胡同尽头一堵高墙,年久失修,砖缝里长着枯草。

  他扒着砖缝往上蹬,蹬了两下,没上去。

  不一会儿,巷口传来脚步声。

  骆养性回头,只见李若琏立在巷口,火光从背后照来,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不说话,只朝身后抬了抬手。

  随行弩手上前一步,举弩,瞄准。

  骆养性眼睛一下睁圆。

  “且住...”

  “咻~”

  一矢破雪。

  正穿他右腿腿股。

  “啊~”

  骆养性一声惨叫,从墙上滑下来,扑进雪堆,扑起一片白。

  血很快洇开,把雪染出一大片。

  李若琏走近,一脚踩住他挣扎的肩背,把人按死在雪地上。

  校尉上前反剪双手,“咔”的一声,镣铐扣上。

  李若琏居高临下看着他。

  “骆指挥,有话咱们在诏狱里慢慢说。”

  骆养性半边脸埋在雪里,嘴里全是雪沫子和土。

  李若琏收脚,命人卸下巷边一户的门板。

  门板抬来,几双手把人往上一放,草绳一捆,连夜送诏狱。

  与此同时,骆府。

  锦衣卫翻箱倒柜,抄查骆府。

  书房的一面夹墙很快被撬开,账册书信往外搬,一箱一箱码进院。

  卧房柜底铺着木板,板底下也塞着东西。

  书吏一本一本对,一张一张念。

  与朝臣往来的私信,年节馈送的礼单,诏狱里以银定刑的价目簿,各地送贽礼,一一登记在册。

  库里的白银、金器、字画古玩,不断往外抬,一直抬到天蒙蒙亮还没抬完。

  祠堂里,回来的李若琏绕到牌位后头,摸出一只木匣。

  匣子封皮发暗,边角磨圆,一看就是常年使用。

  撬开匣盖,里头是一本族谱。

  李若琏翻了几页,眉头一皱,他没有想到里面还夹着几封信。

  打开一看,更是惊为天人。

  此刻的李若琏,终于明白天子为何要他们秘密抄家了。

  他深呼一口气,将这几封信收好,随后大喝一声:“骆养性一门,无论父族、母族、妻族,全部查抄!”

  “是!”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北京城,老幼哭成一片。

  同一夜,子时,城南。

  王之心外宅。

  书房灯火通明。

  王之心是个老太监,满脸褶子,眼皮耷拉着,趴在案上拢账。

  年节各家送来的礼单,几处庄子解上来的地租银子,掌家在旁,一样一样唱着数。

  王之心捏着两锭银子,对着灯照,牙一露,笑得合不拢嘴。

  “这个成色好。”

  “西边那几家送来的,都收齐了?”

  “收齐了。就城北的几家庄子要慢两日...”

  话没说完,院门“砰”的一声被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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