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把那枚印章从箱底拿起来。

  印章是青玉做的,个头不大,入手沉甸甸的。

  底下刻着四个篆字,笔锋缠在一起,她辨认了半天也没认全。

  把印章用帕子包好,塞进怀里。

  地窖里的账本和信件太多,三个人带不走全部。

  她挑了年份最早的两本账册,又拿了五六封提及京城官员的信件,剩下的仍旧放回箱子里盖好。

  几个人没在青石村耽搁,趁着日头还没偏西,打马往京城赶。

  回到城里已是掌灯时分。

  林昭昭顾不上回育儿堂换衣裳,径直进了国公府。

  萧玉珩刚从大理寺回来,外袍还没脱下,正站在案前就着茶水吃两块软糕。

  见林昭昭一身泥灰进来,他把茶盏放下了。

  “青石村找到了?”

  “找到了,郭家的地窖没被人翻过。”

  林昭昭把怀里那包东西掏出来,搁在紫檀木的大案上。

  她把旧账册和信件推到一边,单单把裹着帕子的青玉印章解开。

  “账本里提到了御药房的张德全,五年前郭家就给他送干股了。还有这个,在最里头的箱子藏着。”

  萧玉珩伸手把印章拿过去,凑到烛火底下翻看底下的字。

  就着烛光扫了那印文一眼,他手停在半空。

  屋里静得只听见烛芯偶尔爆一下。

  “这是前头那位宁王的私章。”

  萧玉珩把印章按在红印泥盒子里沾了沾,随手扯过一张白纸印下去。

  纸上现出“端宁长乐”四个篆字。

  林昭昭看着那红印。

  “宁王?当今陛下的那位皇叔?”

  “七年前就死了。”

  萧玉珩把印章放回案上,拿起白巾擦拭指尖的红泥。

  “当年户部和大理寺联手查江南漕粮亏空,查到半道,扯出来一桩从南边运生药冒充贡品的案子。那案子牵连太大,军中的药材也被掉了包,数万斤发霉的草药充了军资。”

  “后来呢?”

  “后来宁王在自己的别院里暴毙,说是饮酒过度中了风。他一死,线索全断了,案子草草结了,定了个管库太监监守自盗的罪名。”

  林昭昭把那本旧账册翻开一页指给他看。

  “郭记五年前才从南边迁到京城,可账册上记着的暗号,分明是承了更早的盘子。宁王虽然死了,这条收药截药的线却没断。”

  萧玉珩看着那册子,眉头压得很低。

  “当年经手查办这桩药案的三个人,如今一个都不在人世了。”

  “全死了?”

  “大理寺正卿在宁王死后第二年告老还乡,走在半道上落了水。户部主事回乡守孝,夜里走水,一家老小都没跑出来。负责核对边军药账的军需官,在出关送药的路上叫流寇割了脑袋。”

  林昭昭站在案前,只觉得后背发凉。

  七年前是这套手段,七年后还是这套手段。

  郭明远死在客栈里,也是被灭了口。

  “能调出当年的案卷吗?”

  “案卷在大理寺架阁库的最底层,没有手令调不出来。我明天去找由头翻一翻,你老实待在育儿堂,别再到处乱晃。”

  萧玉珩看了她一眼,声音硬邦邦的。

  林昭昭没顶嘴,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刚亮,育儿堂的门还没卸下门板,外头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秀娘把门打开,外头站着个浑身是汗的汉子。

  是周大牛。

  周大牛一路跑得鞋底都磨穿了,进门就瘫在长凳上喘气。

  林昭昭端了碗温水递过去。

  “南边出事了?”

  周大牛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抹了把嘴。

  “全乱套了!禹州那边的几个大药村,三天前来了好几拨带刀的人,把药地全围了。”

  “围地做什么?”

  “赶着药农起药!不管熟没熟,长成没长成,连根拔!头茬的好药全让他们装车运走了,一个铜板都没给药农留!”

  林昭昭站起身。

  “老李头和村口那个带病娃的老汉呢?”

  “都不见了!那帮人动手打人,老李头想护着那两亩黄芪,让人一棍子抽在头上,拖走了。剩下几家胆小的,连夜跑进了深山,地里的药烂了大半没人管。”

  春杏在旁边听得直跺脚。

  “没王法了!抢了药还不给银子,那药农吃什么喝什么?”

  京城这边的郭记刚被查封,南边就急着用这种粗暴的法子抢药。

  这不是做买卖,这是在上头追查下来之前,把所有值钱的东西搜刮干净,顺便把知情的人全清理掉。

  “大牛,你歇两个时辰,去找两辆大车。”

  周大牛愣了一下。

  “姑娘,咱们还要去南边?”

  “去。现在去。”

  林昭昭转头看秀娘。

  “把账面上能动的所有现银都取出来,换成轻便的银票。”

  秀娘有些迟疑。

  “姑娘,他们手里有刀,连官府都不怕,咱们去了顶什么用?”

  “他们要的是能卖大钱的头等药,次等的、没长齐的他们不要,全踩烂在地里。药农没了嚼裹儿,后半辈子全毁了。那些地里的药还能救一救,咱们去收。”

  当天正午,林昭昭带着春杏和周大牛,悄悄出了京城南门。

  这一趟没有官道上的大车护送,三个人换了利落的布衣,专拣驿站换马,日夜兼程。

  到了第七天头上,禹州的地界到了。

  还没进村子,空气里的药香味就变了味。

  从前是醇厚的泥土和草药香,如今混着一股草木腐烂发酵的酸臭气。

  进了村口,入目一片狼藉。

  晒药的竹匾全被踩得稀烂,碎竹条扎在泥地里。

  路边的土坑里堆着被挑剩下的桔梗和柴胡,叶子发黑,沤成了一滩烂泥。

  村里见不到一个青壮年,只有几个蓬头垢面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抹眼泪。

  见有陌生人骑马过来,几个妇人吓得缩回屋里,死死把破木门插上。

  周大牛跳下马,走到一户门前拍了拍。

  “三婶子!是我,大牛!京城育儿堂的林姑娘来了!”

  屋里静了半晌,门板才裂开一条小缝。

  一个眼睛肿得跟桃核一样的老妇人探出头来,见真林昭昭,哇的一声哭了。

  “林姑娘啊!全没了!全让那帮杀千刀的强盗抢走了!”

  林昭昭走过去把妇人扶住。

  “村里还能喘气的汉子呢?”

  “都在后山破庙里躲着呢。李家的老二断了腿,老汉让人打破了头,躺在草堆上等死呢。家里一粒米都没留下,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林昭昭拍了拍妇人的手背。

  “去把能走动的人都叫到破庙去,就说京城育儿堂来结药钱了。”

  老妇人愣愣地看着她。

  “可咱们地里剩下的都是次烂货,没人要的……”

  “我要。”

  林昭昭把马缰绳递给春杏,抬脚往后山走。

  破庙里聚了三四十号人,个个面黄肌瘦,挤在干草堆里发抖。

  见林昭昭进门,几个受过她义诊恩惠的妇人认出了她,低低唤了一声林姑娘。

  前些日子被她治好积食的那个男娃,正缩在他娘怀里哭,嘴里哼哼唧唧地喊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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