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昭把话说到这儿,顿了一下。

  “明天,你跟我去石家。”

  阿杏的脸刷地白了。

  “姑娘,你要做什么?”

  “当着石头一家的面,把这些药摆出来,让他们自己看,是我开的方子有问题,还是有人在药里做了手脚。”

  阿杏跪在地上,膝盖往前挪了半步。

  “姑娘,我给你磕头,我求你,别去石家,我什么都认,你要赶我走我立刻就走——”

  “你认不认,不是你说了算。”

  林昭昭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

  “石头差点没了命,他爹娘到现在还以为是我的药出了差错。”

  “这笔账不清,育儿堂的招牌就一直蒙着灰。”

  “我不是要治你的罪,我是要还自己一个清白。”

  阿杏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了。

  春杏在旁边把擀面杖往地上一顿。

  “你做的时候怎么不怕?大半夜摸进来销赃倒是利索得很。”

  秀娘拽了拽春杏的袖子,让她别再说了。

  林昭昭站起来,把地上散的药材一样一样捡回外衫里,包好,系紧。

  “秀娘,你把这些收好,明天带上。”

  “春杏,明早辰时,你去石家跑一趟,就说我要登门,请石头的爹娘在家等着。”

  两人都应了。

  阿杏还跪在地上,没人扶她,也没人再看她一眼。

  第二天辰时过半,林昭昭带着春杏、秀娘出了门。

  阿杏走在最后头,没人押她,她自己跟着的。

  昨晚跪了半宿,膝盖还疼着,走路一瘸一拐的。

  春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搭理。

  石家在城南的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院墙上糊的泥都裂了缝。

  石头的爹站在门口等着,看见林昭昭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林姑娘,请进。”

  院子里摆了张方桌,石头的娘坐在桌边,怀里抱着石头。

  孩子比前几天精神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正啃着半块糖饼。

  那个族里的老头坐在上首,拐杖拄在膝前,一双浑浊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林昭昭没客套,进了院子就把药箱搁在桌上。

  “今天来,是跟你们把石头这件事说清楚。”

  她打开药箱,把油纸包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方桌上。

  “这是石头吃的那几服药里用的鸡内金。”

  她拆开第一个纸包。

  “你们看,黄褐色的碎片里头,掺了灰白色的粉末。”

  石头的爹凑过去看了看,皱起眉头。

  “这白色的是什么?”

  “生石膏粉。性大寒,跟鸡内金的药性相克。”

  林昭昭又拆开第二个纸包,把干净的鸡内金倒在旁边。

  “这是我亲手验过的鸡内金,你们比一比。”

  两堆药材并排放着,差别看得分明。

  老头伸手捻了一撮掺过的,又捻了一撮干净的,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他没说话,搁下了手。

  “石头吃了掺过东西的药,寒气入了脾胃,才会上吐下泻。”

  林昭昭把那本进货账翻开,指着其中一行。

  “这个月育儿堂的鸡内金,不是从正经药商手里进的。”

  “是从回春堂后门拿的货,掺了东西再混进咱们库房。”

  她把春杏写的那张纸条也搁在桌上。

  “我派人跟了三天,亲眼看见动手脚的人进了回春堂的后门。”

  石头的爹抬起头。

  “谁?”

  林昭昭往旁边让了半步。

  阿杏站在院门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满院子的人都看着她。

  “就是她。”

  林昭昭的声音不重,该说的话也就这一句。

  石头的娘先反应过来,抱着孩子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育儿堂的人,你给我儿子抓的药?”

  阿杏没抬头。

  石头的爹一把拍在桌上,桌上的药包跳了跳。

  “我儿子差点没命,是你干的?”

  老头把拐杖在地上点了一下。

  “让她自己说。”

  院子里安静了。

  阿杏站了半晌,膝盖一弯,又跪下了。

  “是我。”

  这两个字说出来,嗓子是哑的。

  石头的娘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张了几回,愣是骂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头看向林昭昭。

  “林姑娘,上回我们到育儿堂闹事,是冤枉你了。”

  林昭昭摇了下头。

  “孩子出了事,做爹娘的急,人之常情,我不怪你们。”

  “但今天这话我得讲明白——育儿堂的药方没有问题,药材是被人从中做了手脚。”

  “这个人,我已经查到了,证据也都在这里。”

  她指了指桌上那些东西。

  “石头的后续调理,育儿堂继续负责,一文钱不收。”

  老头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冲林昭昭点了下头。

  “老夫信你。”

  石头的爹站在旁边,脖子上的青筋早消了,整个人讪讪的。

  他搓了搓手,憋了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林姑娘,对不住。”

  石头从他娘怀里探出个脑袋,看了看阿杏,又看了看林昭昭。

  林昭昭听见了那道心声。

  【坏人被抓住了。】

  【姐姐没有骗我,她说我能好的。】

  林昭昭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石头的脑袋。

  从石家出来,阿杏跟在队伍最后头,一路没说话。

  回到育儿堂,林昭昭让秀娘把翠屏和春兰都叫来。

  四个学徒站在前堂,阿杏站在最边上,头垂得很低。

  江婉舟也从后院过来了,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有件事,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林昭昭站在药柜前,把桌上的证物摆了一排。

  “阿杏私自从外头拿劣药掺进库房,把好药换出去倒卖,前后不止一次。”

  “石头那个孩子,就是吃了掺过东西的鸡内金才出的事。”

  秀娘的手攥紧了袖口。

  翠屏和春兰对视一眼,都不敢吭声。

  林昭昭看了阿杏一眼。

  “从今天起,阿杏不再是育儿堂的人。”

  阿杏站在那里,浑身的力气都抽走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春杏从后头搬了把凳子过来挡在门口,意思很明白——说完了就走。

  阿杏弯腰把自己的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角。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回过头来看了林昭昭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悔意。

  林昭昭看得很清楚。

  春杏把凳子挪开,阿杏低着头出了门,身影拐进巷子就不见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林昭昭收回目光,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转过身来。

  “接下来说正事。”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写好的纸,展开来铺在桌上。

  “从今天起,育儿堂的药材管理改规矩。”

  “第一,药材供应商公开,进哪家铺子的货、什么价钱、多少斤两,全部登册,册子放在前堂,谁都能查。”

  “第二,每一笔进账的药材品名、数量、日期,两个人同时签字,缺一个字都不算数。”

  “第三,给患者用药之前,必须经过两个人共同查验药材,确认无误才能配方。谁查验谁签名,出了事按名追责。”

  秀娘一条一条听着,听到最后,重重点了下头。

  “这规矩好,早该有了。”

  江婉舟从门框上直起身。

  “查验这一项我来带头,我跟秀娘搭班,你们几个轮着来。”

  翠屏和春兰连忙应了。

  林昭昭把那张纸递给春杏。

  “拿去抄一份大的,贴在育儿堂正门口,让来看病的人都看得见。”

  春杏接过去,颠颠地跑了。

  当天下午,一张大红纸贴在了育儿堂的门柱上。

  字是秀娘写的,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路过的人停下来看了几眼,议论声比前几天的不一样了。

  “嚯,这育儿堂规矩够细的,比好些正经医馆都严。”

  “用药前两个人查验,这法子实在,我放心。”

  “先前不是出过事吗?看来人家是真改了,不是糊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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