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杏没有马上动手。

  她在家里坐了一个时辰,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才重新出门。

  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她走的不是白天那条路,绕了两条巷子,从育儿堂后墙的角门摸进去。

  角门的栓是木头的,从外头拿根细竹片就能拨开,她试过好几回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前堂那边挂了一盏灯笼,光透不到后院来。

  阿杏摸着墙根走到库房门前,把钥匙掏出来。

  手抖了一下。

  她攥紧钥匙,深吸一口气,把锁打开了。

  库房里的药味扑面而来。

  她没点灯,怕从窗户透出光被人看见。

  借着从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月色,她摸到了第二排架子。

  白术、茯苓、鸡内金。

  她把罐子一个一个打开,把里头掺过东西的药往外掏。

  两手抓不了太多,她把外衫脱了下来,铺在地上,把药材一把一把往上堆。

  手忙脚乱的。

  要是搁在平常,她做这些活计又快又稳。

  可今晚不一样。

  她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催她——快,再快。

  白术掏了大半罐,茯苓掏了小半罐,鸡内金的罐子她伸手进去,指头刮到罐底的时候,听见外头有响动。

  很轻。

  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

  阿杏的手缩回来,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屏着气听了半晌,外头又没动静了。

  巷子里偶尔有野猫窜过,踩出些声响也不稀奇。

  她给自己找了个由头,继续把鸡内金往外掏。

  掏完了,她把外衫四角提起来一兜,抱在怀里,药材裹得鼓鼓囊囊的。

  又把空罐子的盖子都盖好,摆回原位。

  她没打算把好药填回去。

  库都封了,林昭昭说了以后用新货,旧的不动。

  她只要把掺了东西的这些弄走,罐子里剩下的都是以前的底子,查也查不出什么。

  至于罐子空了大半怎么说——封库嘛,谁还去称斤两。

  阿杏抱着那包药退到门口,侧身挤出库房。

  她刚跨过门槛,脚还没站稳,左手边亮起了一盏灯。

  不是灯笼,是油灯。

  有人端着油灯站在廊下。

  林昭昭。

  阿杏整个人定住了。

  灯光照过来,把她抱在怀里的那包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外衫裹着的药材从领口处漏出来,白术的断面、鸡内金的碎片、茯苓的粉末,混在一块儿,沾了她一前襟。

  林昭昭没说话。

  她就站在那里,端着灯,看着阿杏。

  阿杏的第一个反应是把东西往身后藏。

  可已经来不及了。

  她抱着那包药,进不得退不得,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姑娘,我——”

  “打开。”

  林昭昭把油灯搁在廊柱的台子上,声音不高。

  阿杏没动。

  “打开让我看看。”

  阿杏咬着牙,慢慢把外衫放在地上,松了手。

  药材散开了一地。

  白术、茯苓、鸡内金,还有两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粉末。

  林昭昭蹲下身,捻起一撮白术搓了搓,又把油纸包拆开闻了闻。

  她抬头看阿杏。

  “这些都是你掺进去的?”

  阿杏的嘴张了又合。

  “不是,姑娘你听我说,我是看库房封了,怕里头药材受潮,想趁夜拿出来晾——”

  “大半夜的,不点灯,摸黑进库房,把三味药全掏出来抱在怀里。”

  林昭昭站起来。

  “你跟我说是来晾药的?”

  阿杏说不下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春杏从月洞门后头走出来,手里拎着根擀面杖。

  秀娘也出来了,站在春杏后头,手里攥着一本册子。

  阿杏看见这阵仗,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她们等在这里,不是一炷香两炷香的事。

  从她进角门的时候,人就在了。

  林昭昭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来。

  “这是你这个月的进货单。”

  “白术三斤,银一两二钱。李掌柜那边的白术,三斤卖一两四钱。”

  “便宜了二钱。我让春杏去打听了,李掌柜没降过价。”

  “那这二钱的差,哪儿来的?”

  阿杏不说话。

  “你进的货不是从李掌柜那里拿的。”

  林昭昭把纸翻了一面。

  “春杏跟了你三天。第三天,你去了回春堂的后门。”

  阿杏的身子晃了一下。

  “鸡内金里掺的生石膏粉,不是你自己能弄到的。”

  “白术换成陈货,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手笔。”

  “有人给你东西,教你怎么掺,掺多少,你拿了钱,替人家办事。”

  林昭昭看着她。

  “阿杏,石头那个孩子差一点就没命了。”

  阿杏的膝盖软了。

  她“扑通”一下跪在地上,药材被她的裙摆压得四散。

  “姑娘饶了我!”

  她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地上闷响。

  “我是鬼迷了心窍,我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我男人死了,两个孩子还小,大的要念书,小的还穿不起棉衣——”

  “我知道错了,姑娘饶我这一回,我再也不敢了。”

  春杏把擀面杖往手心里拍了一下。

  “你还有脸求饶?石头那孩子拉了一整夜,差点脱了水,你知不知道?”

  “要是出了人命,你拿什么赔?”

  阿杏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昭昭没理会她的哭。

  她等阿杏哭了一阵,才开口。

  “你半夜去见的人是谁。”

  阿杏的哭声顿了一下。

  “没,没有人——”

  “春杏看见你进了回春堂的后门。”

  阿杏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声说。

  “我就是去那边买过药材,哪家便宜就去哪家,跟回春堂没旁的关系。”

  林昭昭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掺的那些东西,生石膏粉、陈年白术,不是药铺里随便能买到的。”

  “有人给你,有人教你,这个人是谁?”

  阿杏摇头,摇得很用力。

  “没有人教我,是我自己瞎琢磨的,我以前在婆家见过——”

  “你婆家有生石膏粉?”

  阿杏的话堵住了。

  林昭昭没再追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行,你不说也没关系。”

  阿杏猛地抬头。

  林昭昭背对着她,语气平平的。

  “这些药材我都留着,掺了什么、掺了多少,我让懂行的人验过了。”

  “石头那家人的诊治记录我也留着,孩子前后吃了几服药、什么时候起的症、太医怎么说的,都有据可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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