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七将坑底的带血物件逐一挑出。

  林昭昭解下外袍铺在泥地上。

  染血的绣鞋三十二只,断裂的簪钗十八根。

  她将散碎物什拢在一起,打成齐整的包袱。

  酸枣林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喘息。

  萧玉珩反手掷出短刀。

  刀刃贴着树干削过去,斩落半截深灰色的布袍。

  一个戴着獠牙木面的瘦小身影从杂木丛里滚出来。

  那是白日里在祠堂做法的主祭巫祝。

  萧七纵身上前,膝盖顶在巫祝的后心上。

  林昭昭走过去,伸手掀掉了那张木雕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干瘪脸孔。

  老巫祝嘴里漏风,不住地往外啐血沫。

  “官爷饶命,老奴不过是个听差跑腿的。”

  萧玉珩踩住老巫祝的手腕,脚下加了半分力道。

  老巫祝疼得两腿乱蹬,低声求饶。

  “老奴说,老奴全招。”

  林昭昭蹲下身,把那包血衣掷在老巫祝眼前。

  “谁定下的三十二个姑娘名单?”

  老巫祝打着寒颤,眼神直往官道方向瞟。

  “不是赵家村,赵家族长没这么大的胆子。”

  “是按察使司里头的大人,亲自圈的点校簿子。”

  林昭昭追问了一句。

  “按察使不过正三品,压不住三府三十多条人命。”

  老巫祝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是江淮巡抚,巡抚都御史严松严大人。”

  林昭昭眼底微冷。

  前日萧玉珩拿出的邸报,正是这位巡抚递进京的。

  贼喊捉贼,把人命悬案推给寻常拐子。

  巡抚手握两道兵马大权,自能将地方衙门压得死绝。

  老巫祝喘息着交代细节。

  “严巡抚早年吃坏了金石散,阳脉断绝。”

  “塞北楚王差人送来一道秘方。”

  “要借七月半阴女的热血做药引,每月换血洗髓。”

  “名单由严巡抚身边的师爷亲自送来赵家祠堂。”

  “赵家村仗着运河私盐码头,替他办这桩脏事。”

  林昭昭站起身,看向萧玉珩。

  “白日里那三口红箱子还在祠堂供桌底下。”

  “既然源头清了,不必等到他们开闸装船。”

  萧玉珩拔出钉在树干上的短刀。

  “去把赵家祠堂封了。”

  四名暗卫随同萧玉珩疾步奔向祠堂后门。

  赵全正指挥着四五个长工往木板车上搬运朱砂大箱。

  铁门猝不及防被萧七一脚踹开。

  院里的几个家丁尚未回过神,脖颈上便架上了凉刀。

  赵全丢下油灯想往夹道里钻。

  萧玉珩抬手将短刀掷出,正中他的小腿骨。

  赵全惨叫一声栽倒在石阶下,抱着腿满地打滚。

  两扇角门被黑甲亲卫迅速合拢,挂上铁锁。

  祠堂前头的族老听见动静,举着哨棍蜂拥而至。

  萧玉珩从怀中掏出御赐金牌,迎风一展。

  “奉旨钦差定国公办案,赵氏聚众谋逆,伏地者免死。”

  金牌在火把底下泛着沉甸甸的赤光。

  十几个族老两腿发软,手里的哨棍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林昭昭上前用小刀撬开朱砂木箱的生铁搭扣。

  箱盖翻开,三个被塞着布核的姑娘缩在里头。

  姑娘们手腕被麻绳勒出了深红的血印子。

  林昭昭切断绳索,将浸了薄荷脑的清凉油抹在她们鼻端。

  三个女子悠悠转醒,抱头缩在墙角抽泣。

  萧玉珩坐在祠堂正中的太师椅上。

  赵全被按在青石地上,裤腿浸透了暗红的血迹。

  “严松此刻身在何处?”

  萧玉珩的声音没有起伏,短刀在掌中转了半圈。

  赵全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死不认账。

  “小人不知什么严大人,这是赵氏宗族的祭礼。”

  林昭昭从药箱里取出三寸长的细毫针。

  她捏住赵全右手的合谷穴,银针扎进去半分。

  “这是走气血的透骨针。”

  “捻进去三寸,骨髓里的经络便如热油泼过。”

  林昭昭手腕轻轻一转。

  赵全整条右臂猛然痉挛,喉咙里发出尖利的嘶叫。

  冷汗大颗大颗从他的额角滑落。

  “我说,我说!”

  “巡抚大人今夜不在官署!”

  “他在运河口的望江楼包了整座画舫!”

  赵全疼得面色惨白,身子缩成了一团。

  “巡抚大人每逢初一十五,都在画舫上宴请盐商。”

  “今夜换血的药师早就上船候着了。”

  林昭昭收回毫针,看向身侧的萧玉珩。

  萧玉珩扣上刀鞘,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萧七留二十人守住祠堂,闲杂人等一概扣押。”

  “其余人换便服,直奔运河码头。”

  子时初刻,更夫的铜锣在远处敲了三记。

  细雨停歇,运河水面上浮着一层浓厚的白雾。

  望江楼前的水面上,停着一艘三层高的巨型画舫。

  雕梁画栋的船舷两侧挂着十二盏缠金大红灯笼。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顺着水波飘散出来。

  画舫四周泊着四只巡检司的水师快船,甲板上立着持弩的兵丁。

  林昭昭跟着萧玉珩走到岸边的芦苇荡旁。

  萧玉珩将两枚药丸递给她。

  “避水丹,含在舌底。”

  林昭昭将药丸纳入口中,一股微苦的辛凉在口中化开。

  八名暗卫随同萧玉珩潜入冰凉的河水。

  水花极轻,几乎未激起半点涟漪。

  林昭昭水性虽一般,抓着萧七递来的竹竿也紧跟其后。

  冰凉的河水漫过腰际,迅速浸透了紧身软甲。

  几人顺着画舫后舵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翻上底层甲板。

  底层是堆放酒坛与炭火的货舱,弥漫着酒气。

  萧玉珩反手抹去面上的水渍,踩着木梯摸向二层。

  二层暖阁里飘出一股浓烈甜腻的龙涎香。

  两名带刀的护卫正靠在回廊的柱子旁吃酒划拳。

  萧七与另一名暗卫借着屏风掩护突上前去。

  双掌交错,两名护卫的颈骨发出轻微的闷响,软软瘫倒在地。

  萧玉珩推开暖阁厚重的红木隔门。

  阁子正中铺着猩红织金大毡,四周立着十六面泥金屏风。

  四名妙龄乐伎跪在地上弹奏琵琶,眼波流转。

  酒案后头斜倚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锦袍大员。

  那人挺着大腹,腰系金镶玉带,正是江淮巡抚严松。

  严松怀里正搂着一个身段婀娜的粉衫胡姬。

  案几旁坐着个穿红袍的番僧,正在青铜鼎前翻烤药丸。

  门扇合拢的脆响打破了屋里的管弦之声。

  乐伎吓得尖叫一声,琴弦当场崩断了两根。

  严松推开身边的胡姬,醉眼朦胧地瞪向门口。

  “放肆,哪来的狂徒敢闯本官的私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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