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全手里的剔骨尖刀在半空顿住。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在林昭昭脸上刮了两遭。

  “少在这儿装痴卖傻,不该看的闭紧眼。”

  赵全收了刀,扯着嗓子朝外头招了招手。

  “二柱,把这游医从偏门押出去。”

  “要是敢在村里多走一步,打断两根腿骨扔进沟里。”

  粗壮的汉子应声过来,推搡着林昭昭往外走。

  林昭昭垂着头,由着汉子把她推到了村外的泥道上。

  柴门在身后合上,门栓落得极重。

  林昭昭转过身,揉了揉被推疼的手肘。

  那些箱子里的姑娘还活着,手脚能动,便还有救下的余地。

  只是那三口大朱砂箱子今夜便要动,不能等太久。

  她顺着官道快步走回镇上的官驿。

  前院里钱知县正陪着大理寺的官差喝凉茶。

  桌上摆着几盘干瘪的桃脯,谁也没动一筷子。

  见林昭昭挎着药箱跨进门,钱知县斜着眼打量她。

  “林掌药这身粗布衣裳,倒真像走村串户的女郎中。”

  林昭昭把药箱放在回廊长凳上,拍打裙摆上的泥点子。

  “下头乡邻愚笨,只认土方子,不穿得糙些没人肯让看病。”

  钱知县皮笑肉不笑地干咳了一声。

  “那姑娘可曾问出什么私奔的由头来?”

  林昭昭摇了摇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粗茶。

  “几家丢了闺女的都哭得厉害,只说是跟外乡客商跑了。”

  “乡野人家嫌丢人,问两句便拿扫帚赶人,没法深谈。”

  钱知县眼底的防备散去了大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下官早就说过了,都是些伤风败俗的家丑。”

  “国公爷非要大动干戈,倒叫京里来的差爷白跑腿。”

  林昭昭顺着他的话头应承了两句,便推说腿脚酸软回了西厢。

  西厢房临着官驿的后园子,窗外是一排密密匝匝的翠竹。

  萧玉珩坐在案前擦拭短刀,刀刃在油灯下泛着青光。

  林昭昭反手合紧房门,压低了嗓子把祠堂里的布置说了个干净。

  “神像是水母,下头压着三个朱砂红箱,里面关着活人。”

  “案上摆着七尾怪鸟的青铜方鼎,今夜他们要运上大船。”

  萧玉珩停下手里的油布,抬眼看着她。

  “赵家村三面环水,后头通着运河岔道。”

  “若在水上动手,贼人容易凿沉船舱灭口。”

  林昭昭在桌边坐下,指尖沾着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得在他们装船前拦下,但村里布满了望风的暗哨。”

  “白日里知县防得紧,今晚怕是还有后手要试探。”

  萧玉珩将短刀推入乌木鞘中,发出一声脆响。

  “后园布了六个亲卫,你且安心歇着。”

  二更天刚过,外头的秋雨停了,屋檐滴答落着残水。

  林昭昭合衣躺在木榻内侧,手里扣着两枚细长的银针。

  窗纸上隐隐掠过一道极轻的人影,竹叶沙沙作响。

  一根细苇管顺着窗棂的缝隙慢慢捅了进来。

  白色的迷烟才吐出半分,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刀鞘重重砸在肉体上的钝响透过窗户传进来。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扑通声,杂草被压折了一大片。

  林昭昭翻身坐起,推开了雕花木窗。

  萧七单膝压着一个黑衣人的后颈,反剪了对方的双手。

  黑衣人嘴里塞着浸了桐油的麻布,手里掉着一柄淬了蓝毒的匕首。

  萧玉珩披着鹤氅走入院中,目光落在黑衣人的腰间。

  萧七伸手从黑衣人怀里扯出一块青铜牌子。

  牌子上赫然刻着无眼七尾怪鸟,背面落着一个细小的吴字。

  林昭昭快步跨出屋门,蹲在那黑衣人跟前。

  “吴怀德的吴?”

  她伸手扯掉黑衣人口中的麻布。

  黑衣人咬着牙关,口鼻直往外喷粗气,死不开口。

  萧七拔出腰间的短刃,直接削掉了他左手的小指。

  皮肉断裂处淌出血来,黑衣人疼得浑身抽搐,声音嘶哑。

  “我说!我是吴爷早年在水路上留的暗桩!”

  林昭昭按住他的肩井穴,指力下压。

  “赵家村抓这些年轻女子,到底要送去何处?”

  黑衣人疼得直翻白眼,额头上全是汗水。

  “送去楚地……送去塞北换兵甲粮草!”

  “京里的大官每年都要八字纯阴的血衣,拿去压宗庙阴煞!”

  “吴爷在京城里负责挑药引,江南这边专管采血送船!”

  林昭昭心里一沉,这盘棋比想的还要大。

  塞北的楚王不仅在京中买药炼丹,还在水路上私通官员采办女子。

  那些失踪的姑娘,根本不是简单的祭品,而是各方利益的筹码。

  “今夜水母祭典,运河上的接应船是哪一艘?”

  黑衣人喘着粗气,眼神发散。

  “挂双红灯笼的乌篷船,子时三刻从赵家后闸口开拔。”

  萧玉珩挥了挥手,萧七抬手劈在黑衣人后颈,将其拖入柴房扣押。

  官驿前堂依旧鼾声震天,钱知县留下的几个衙役还在打盹。

  萧玉珩侧头看向林昭昭。

  “换上夜行软甲,随我走一遭。”

  “不走正门,从后园水渠摸过去。”

  林昭昭点头,回屋将药囊与银针全缠在腰间皮带上。

  两人带着四名精悍亲卫,悄无声息地翻出了官驿后墙。

  脚下的烂泥吸着靴底,夜风里满是腐水和死鱼的气味。

  一行人避开官道上的更夫,顺着菱角塘的干泥埂潜入赵家村。

  村里的打谷场上静悄悄的,白日里的彩楼挂着惨白的绢花。

  林昭昭在前头引路,步子极轻。

  顺着白日摸熟的土坯小道,几人绕到了赵氏祠堂后山的山脚下。

  这里立着一块黑石碑,上头刻着宗族禁地四个朱红大字。

  山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酸枣刺,底下隐约露出几道新翻出来的黄土坎。

  林昭昭蹲下身子,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凑到鼻端。

  土腥味里夹杂着浓重的石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脂粉气。

  “底下埋了东西,年份不算长。”

  萧七拔出短刀,顺着土坎的边缘刨开浮土。

  不过往下挖了半尺深,刀尖便碰到了硬邦邦的物什。

  烂布片被连根挑了出来,上面绣着并蒂莲花,边缘已经被腐水泡得发黑。

  紧接着挖出来的是一只断成两截的银包金手镯,内圈刻着李氏长女的字样。

  林昭昭伸手将那手镯拾起来,用袖口擦去污泥。

  那是前几个月失踪的李家姑娘的随身物件。

  泥坑越挖越大,底下的东西堆得触目惊心。

  染血的绣花鞋、断裂的桃木梳、浸透了黏液的红肚兜,散落了满满一坑。

  整整三十二套年轻女子的贴身衣饰,全被厚厚的生石灰压在土层里。

  没有尸骨,只有这些带血的旧物件。

  萧玉珩捏碎了手里的一块生石灰,粉末落在靴边。

  “这是衣冠冢。”

  “人被抽干了血送走,随身的物件埋在此处镇压怨气。”

  林昭昭站起身,眼底泛着寒意。

  好一个赵氏宗族,好一个风调雨顺的祭典。

  拿着本村甚至邻村亲眷的骨血,换这满门的富贵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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