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川城,州府衙门。

  如今的江川知州温景明,同样是去年朝廷新上任的。

  此前江川官场积弊深重、贪腐横行,朝廷大刀阔斧肃清吏治,上至州府佐官,下至下辖各县主官,大批旧臣尽数革职查办。

  如今的府衙官吏班子几乎全盘换新,上下尽是新任人手,府内公务百废待兴。

  今日温景明端坐公案前,堂下人声鼎沸,黑压压立着数十名衣冠华贵、气度俨然的乡绅大户,皆是江川府下辖永宁、连河、望山、平阳数县的本土望族。

  “知州大人!清源无序收纳流民,致使我等各县人口骤减、劳力一空,长此以往,江川税粮必定连年亏空!”

  “各县县令坐视流民外逃而不阻,放任地方崩坏,实属怠政!恳请大人做主,勒令清源封禁流民迁入,责令各县拦民归乡!”

  “春耕在即,若是田地无人耕作,今年秋收必定锐减,府库、考绩皆要大乱!”

  一众乡绅轮番进言。

  温景明静静听着,心底清明,底下各县县令绝非怠政庸官。

  如临溪县宋文彦之流,清廉勤政、体恤百姓,是难得的清官。

  可他们困于旧制、缚于积弊,无破局之法。

  另外百姓更非无故弃土逃亡,只是世世代代被重租苛利盘剥,求生无路,唯有奔赴清源这一条生路。

  正当堂内喧闹不止之际,衙役快步入堂,躬身禀报:

  “启禀大人,临溪县一众乡绅,已至府衙门外,持状求见!”

  温景明闻言微微闭了闭眼。

  果真是遍地起火,无一县幸免。

  整个江川境内,但凡与清源接壤的县域,尽数被这股流民迁徙大势波及。

  他缓缓抬手,压下满堂嘈杂,语气平稳无波,对身侧衙役吩咐:

  “叫他们进来吧。”

  衙役领命而出,片刻后,临溪县乡绅鱼贯入堂,与其余各县豪强分列一处。

  温景明目光沉沉扫过满堂众人,缓缓开口:

  “都安静。诸位的诉求,本官已然尽数知晓。”

  “但本官想问诸位一句。你们控诉清源乱政,可曾记得去年北疆危局?”

  “若无清源八千子弟兵北上抗胡、浴血戍边,守住国门,挡住胡骑铁蹄,今日江川数县良田宅院、尔等身家基业,早已尽数倾覆。你们连安身之地都无,何来今日端坐大堂、诉苦告状的资格?”

  一番公允之言,瞬间压下满堂喧嚣。

  一众豪强面面相觑,无人能够辩驳。

  片刻后,人群末尾一名年轻乡绅壮着胆子,小声嗫嚅:

  “可胡人已然大败,北疆安稳,清源这般招揽流民、更改地方田制,终究是祸事……”

  温景明冷眼睨他:

  “那你说什么不是祸事?”

  “良田尽归世家,佃户终年劳作,却要上交六成、七成租子,岁岁辛劳、岁岁清贫。”

  “你们只怨百姓外逃、田地荒芜、赋税缺损,却从不自省,是谁将万民逼得背井离乡、弃土求生。”

  满堂乡绅被问得一时语塞。

  一名为首老牌乡绅硬着头皮上前拱手:

  “大人,并非我等不肯体恤。我家中田地已然减了两成租,可即便如此,依旧无人愿意佃种。”

  另有乡绅连连附和:

  “是啊!往年六四分租,如今我等降至四成,已是极大退让。”

  “可百姓听闻,清源落户便能分田,前三年全额免租,自家种地、自家得粮。两相比较,谁还肯租种我等田地?”

  众人纷纷点头,满脸不甘。

  在他们看来,主动减租已是仁至义尽,是对百姓最大的体恤,绝无再让的余地。

  田产是祖业,断无白白分给百姓的道理。

  温景明静静听着,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他们所谓的体恤,不过是在苛重的旧租之上稍作退让,与清源直接授田、免税养民的新政相比,根本云泥之别。

  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一目了然。

  “大人,我等能让的利已然尽数让出,再无余地!”

  “还请大人出面,行文约束清源,禁止其招揽我地流民!同时下令边境设卡,将北上百姓尽数遣返归乡!”

  一众豪强皆盼官府动用权势,强行将逃亡佃户逼回原籍,继续为他们耕种纳租。

  温景明看着一众看不清大局的乡绅,浅淡一笑。

  “诸位,不是本官不愿帮你们,是本官根本管不了。”

  满堂乡绅愕然抬头看向知州。

  温景明徐徐说道。

  “诸位皆知,清源县令乃是刘大富。”

  “可他早已不是七品县令。北上抗胡,战功赫赫,如今已是当朝冠军侯。”

  “朝廷至今未委派新一任清源县令,有意搁置此地民政。换言之,如今坐镇清源、决断诸事的,仍是冠军侯本人。”

  他道出最关键的事实:

  “更重要的是——整个清源县,皆是冠军侯的封地。”

  “封地之内,侯府自主垦荒、自主安民。收纳流民、授田免税,皆是侯爷封地的自由。”

  温景明摇头,语气坦然:

  “本官若是越权干预,便是以下犯上、干越勋贵规制。”

  “轻则革职免官,重则问罪入狱。此事,本官无能为力,也绝不会做。”

  此言一出,满堂乡绅脸色骤然惨白,人人心神俱震。

  他们原本满心指望知州出面,以官威压服清源、遣回流民,只当这是顺理成章的解决之道。

  此刻才骤然惊醒——清源早已不是寻常县域,而是侯爷封地,是他们,乃至整个州府都撼动不得的存在。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尽是慌乱与茫然。

  温景明看着他们颓败慌乱的模样,懒得再多费唇舌,只淡淡抬手,出声遣散:

  “都退下吧。”

  “此事休得再提,回去好好想想如何安抚佃户才是正道。”

  话音一顿,他神色陡然沉肃:

  “本官有言在先,谁的田今年要是给我荒废大片,耽误农时、亏空税粮,休怪本官按律拿尔等试问!”

  “你们自行设法,或是广招别处流民租种,或是再调租息、善待佃农,法子由你们自己去寻。”

  “但田是朝廷在册之田,税是朝廷定额之税。地荒了,粮少了,这笔账,只会算在你们头上。”

  满堂乡绅浑身一凛,你看我、我看你,再无半分方才慷慨陈词的底气,只能闷闷躬身行礼,垂头丧气,陆续退出州府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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