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最后一个苦主退下堂去,公案上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供状。

  刘大富翻了翻,没有细看,只是确认了每一份上面都有胡德茂的血手印。

  “够了。”

  他放下供状,抓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在大堂里炸开。

  所有人都安静了,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公案后面那张肃然的脸上。

  “胡德茂,你强占民宅、强夺田地、设赌骗财、纵狗伤人、指使地痞行凶、逼奸致死——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在,你本人也已画押认罪。”

  他目光如刀,落在胡德茂那张惨白的脸上。

  “数罪并罚,罪无可恕。”

  胡德茂瘫在地上,肥硕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嘴里嘟囔着什么,却没人听得清。

  “来人!”

  “在!”两边衙役齐声应喝。

  “将胡德茂名下所有财产——房产、田地、商铺、金银细软,一应抄没,归入县库。”

  “其中一半作为赔偿,分发给今日堂上所有苦主,另一半留作县衙公用。”

  赵平抱拳:“是!”

  “胡家开设的赌坊,即刻查封。设局骗财、放贷逼债者,一律拿问。”

  “是!”

  “胡家手下地痞恶奴,助纣为虐、为虎作伥者——”

  刘大富的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那两个下人身上。

  两人已经抖成了筛子,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们是被逼的——”

  “每人重责三十大板,枷号三日,示众街头。”

  “是!”

  两个下人被拖了下去,哭喊声、求饶声、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从堂外传进来。

  围观百姓拍手称快,有人喊着“打得好”,有人往地上吐唾沫骂“活该”。

  刘大富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他重新看向胡德茂:

  “主犯胡德茂,罪大恶极,依大雍律——判斩立决!”

  “三日后,菜市口,午时三刻,斩首示众!”

  胡德茂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大了嘴,想喊饶命,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两个壮班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他的腿在地上划出两道痕迹,裤裆已经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骚臭味。

  堂外围观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看着这个曾经横行清源县、无人敢惹的胡大官人,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拖了出去。

  沉默了一瞬。

  随即,外面整条街都沸腾了。

  “判的好!”

  “狗官变了!”

  刘大富没有理外面的人群。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周大牛身上。

  这个汉子自妻子死后,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直瘫坐在门板旁边,抱着那方白布,眼神空洞洞的。

  “周大牛。”

  周大牛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胡家赔付的丧葬费、抚恤银,共计三百两。三日内由本官亲自交与你。”

  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逝者已逝,你拿着银子,好好安葬她,回家去,好好过日子。”

  周大牛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无声地淌过那张黝黑的脸。

  他伏下身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青砖上,一下,两下,三下。

  “谢青天大老爷……谢青天大老爷……”

  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腔调,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刘大富没有再看他,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声音拔高了几度:

  “大雍律法,太祖皇帝亲定——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凡逼奸致死者,按故杀论,斩立决!”

  “律法如此,本官便依法而断。谁若不服,让他来找本官!”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

  堂外又是一阵呼声,比方才更响,更烈。

  张怀仁站在左侧,他偷偷看了刘大富一眼,心里暗暗咂舌。

  大人这招,高啊。

  杀一个胡德茂,百姓就喊上了“青天大老爷”。

  这民心,蹭蹭地往上涨。

  这装得也太像了,像到连他都差点以为是真的了。

  孙敬修两撇鼠须纹丝不乱,面上依旧恭恭敬敬,但眼睛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胡家倒了,百姓叫好,大人得了名声,县库还进了一大笔银子。

  一箭三雕,这买卖做得值。

  不愧是江南刘家的人,平日看着不显山露水,真动起手来,比他俩加起来都狠。

  刘大富站起身来。

  “退堂!”

  “威武——”

  皂班衙役的水火棍顿地,堂威声在大梁间震荡,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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