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围观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好!”

  “狗....大人好样的!”

  “打死这个畜生!”

  “周氏冤啊!大人要替她做主啊!”

  人群中有人抹泪,有人攥拳,有人咬牙切齿地骂胡德茂不得好死。

  几个平日里被胡家欺压过的百姓,更是挤到最前面,伸长脖子往堂里张望,恨不得亲眼看着胡德茂伏法。

  茶楼老板站在人群后面,摸着胡子直摇头,嘴里念叨着:

  “变了,天变了。”

  卖馄饨的老汉眼眶泛红,喃喃道:

  “这狗官,跟从前不一样了……”

  县丞张怀仁站在左侧,手里的文书捏得皱巴巴的,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主簿孙敬修两撇鼠须纹丝不乱,面上依旧恭恭敬敬,但眼神已经飘忽了好几回。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前凑了半步。

  张怀仁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刘大富的耳朵说的:

  “大人,是不是……太过了?这胡德茂可是咱们每个月——”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到了。

  一笔不小的进项。

  每个月胡家送来的银子,在座的各位都有份。

  刘大富拿大头,他们拿小头,六房典吏们再分一杯羹。

  这条链子要是断了,损失的可不只是胡德茂一条命。

  孙敬修也跟着低声道:

  “大人,要不先收监,从长计议?闹得太大了,对咱们也不好啊。”

  刘大富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张怀仁一眼,又看了孙敬修一眼。

  那目光不凶,不狠,甚至可以说很平静。

  可张怀仁和孙敬修同时觉得后脊背一凉。

  “二位。”

  刘大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他不死,等钦差来的时候,就是我们死。”

  他嘴角微微一动,扯出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道理,还用我教你们吗?”

  张怀仁的额头上汗珠子滚了下来,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说得是,大人说得是……是下官糊涂了。”

  孙敬修两撇鼠须抖得不成样子,连忙附和:

  “大人做的对,这种恶霸,横行乡里、草菅人命,早就该办了!下官全力支持大人!”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各自的位置上,脸上重新端出那副恭恭敬敬的表情。

  刘大富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

  堂下,夹棍已经套上了胡德茂的手指。

  胡德茂吓的脸色苍白,肥硕的身子抖成了一团,嘴里不停地求饶:

  “大人!大人饶命!草民认罚!草民认罚!一千两!两千两!您开价,多少都行——”

  刘大富充耳不闻,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死人。

  另一边,胡家的两个下人还没等衙役把拶子套上手指,就已经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大人!大人!小的招!小的全招!”

  “不关小的事啊!是老爷——让小的把人带回去的!他说看上了那女人,要小的们帮忙按住——”

  “小的劝过老爷,老爷不听啊!大人明鉴!大人明鉴!”

  两人争先恐后地往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血都磕出来了。

  胡德茂猛地转过头,瞪着那两个下人:

  “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刘大富坐在公案后面,缓缓靠回椅背。

  “都听见了?”

  这句话是问堂上堂下所有人,也是问堂外围观的百姓。

  堂外炸开了锅:

  “畜生!”

  “禽兽不如!”

  “杀了他!杀了他!”

  堂内众人一言不发。

  六房的典吏们执笔的手不再悬空,唰唰唰地往下写,一个个面色肃然,仿佛从一开始就站在正义这一边。

  刘大富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堂下跪着的胡德茂身上。

  “胡德茂。”

  “草……草民在……”

  “强抢民女,逼奸致死,你认不认?”

  胡德茂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嚎啕大哭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人!草民错了!草民糊涂!草民赔钱!草民给周家赔钱!一千两!不,五千两!草民养活周家一辈子——”

  刘大富看着他那副嘴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认不认?”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更冷。

  胡德茂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对上刘大富那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终于意识到——今天,银子不好使了。

  “草民……认。”

  两个字,像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

  说完,他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像一摊烂泥。

  刘大富看了赵平一眼。

  赵平会意,将方才两个下人招供的供状呈上公案。

  刘大富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将供状放下。

  “让他们画押。”

  两个下人被拖到公案前,哆嗦着手,在供状上按下血红的指印。

  两人嘴里念叨着“大人饶命,小的也是被逼的”。

  刘大富没理他们。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堂外围观的百姓,沉声道:

  “周氏一案,胡德茂已经认罪。但本官想知道——清源县还有没有其他人,受过胡家的欺压?有没有苦主,要告胡德茂的?”

  话音落下,堂外安静了一瞬。

  随即,人群像炸开了锅。

  “有!”

  “大人!草民要告!”

  “胡德茂强占了我家的地!”

  “他还打伤了我男人!”

  “大人!草民——”

  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往前涌,被衙役们死死拦住。

  有人举起手,有人往前挤,有人当场就跪下了,七嘴八舌,吵成一片。

  刘大富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一个来。”

  赵平会意,亲自带着两个衙役维持秩序。

  第一个被带上堂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姓王,在城东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

  “大人,胡德茂强占草民的铺面,说是租,可三年了,一个子儿都没给过!草民去要,他的人就把草民打出来……”

  胡德茂跪在堂下,嘴硬了两句:“那是你情我愿的事——”

  刘大富看了赵平一眼。

  赵平走过去,把夹棍往胡德茂面前一搁。

  胡德茂的脸白了。

  “认,认,草民认……”

  第二个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上堂就哭,哭得说不出话来。

  赵平替她说:她男人在胡家赌坊输了钱,胡家逼她拿房子抵债,把她一家老小赶了出来,如今住在城外的破庙里。

  “认不认?”

  “认……草民认……”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有告胡德茂强占田地的,有告他纵狗伤人的,有告他设局骗财的,有告他手下地痞调戏良家妇女的。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胡德茂一开始还想辩几句,可每次一犹豫,赵平就让人把刑具往前挪一挪。

  夹棍、拶子、拶指、枷号,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明晃晃的,寒气逼人。

  他撑不住的。

  不认,就要上刑。

  上刑,他这副养尊处优的身子骨,能撑几下?

  “认……草民认……”

  “这个也认……认……”

  “都认……草民都认……”

  到了后来,他连听都懒得听了,只要是苦主上堂,他就点头。

  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草民认……草民该死……大人饶命……”

  一旁的刑房典吏笔走龙蛇,一份份供状写出来,送到胡德茂面前。

  他看都不看,哆嗦着手按下血红的指印,一个接一个,十个指头全按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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