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城墙上。

  小野次郎扶着冰冷的城墙垛口,呆呆地望着己方阵地被一片火海吞没,战机一架接一架地坠落。

  战车部队,那六百多辆被他寄予厚望的坦克,在夏军的钢铁洪流面前,变成了平原上数不清的火炬。

  空军,全灭。

  战车,全灭。

  重炮在对方压倒性的炮火里,也被炸成了废铁。

  “呃……”

  小野次郎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眼前的战场,开始旋转模糊,耳边的爆炸声轰鸣声,一下子变得无比遥远。

  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连忙死死扶住城墙垛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好一会儿,那种头晕目眩的感觉才缓缓过去。

  他知道,这一战已经没有希望了。

  失败,而只是时间问题。

  他和帝国,最后的这一场豪赌,赌输了,输得干干净净!

  小野次郎沉默的站着,城墙上的风,吹得他将官披风猎猎作响。

  他不怕死。

  从穿上军装的那一天起,他就把自己的命,交给了帝国,交给了天皇。

  城破之日,他会拔出刀,为帝国尽最后的本分。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国内的家人。

  他死了,一了百了。可这这场葬送了帝国最后陆军精锐的战败,总要有人来承担罪责。

  他怕自己死了,罪责会落到家人头上,让他们在国内永世不得翻身。

  想到这里,小野次郎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身后的参谋长,山下贵太。

  他斟酌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山下君。”

  “我们的战机、战车、重炮,全面落后于夏国,这就是此次战败,最主要的原因。”

  小野次郎严肃的说道,

  “我要你把这场战争所发生的一切,全都写下来,写成一份尽可能完善的报告。”

  他看着山下贵太,目光复杂。

  “拜托你,把这份报告,带回……国内。”

  小野次郎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现在,就去吧。”

  “嗨!”山下贵太下意识地躬身应诺,可腰刚弯下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惊愕地抬起头,“阁下,您的意思是……”

  “没错。”

  小野次郎看着他,平静地说道。

  “我的意思,就是让你以送报告的名义,离开这,回国内去。”

  “现在立刻走,不要留在这里做无谓的牺牲。”

  “可……可是……”

  山下贵太彻底懵了,他涨红了脸,声音带着一种被羞辱般的激动。

  “我们还没有失败!平壤还在我们手里!我们还有几十万大军!”

  “况且,我是参谋长,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我是不会做逃兵的!”他梗着脖子,“我是大和的武士,要死,也要以武士的样子去死!”

  “糊涂!”

  小野次郎轻轻摇了摇头,看着自己这个参谋长,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山下贵太……”他缓缓开口,“或者,我应该叫你,三井贵太。”

  “正因为你是三井家的人,所以,你更不应该死在这里,你明白吗?”

  “轰”的一声。

  山下贵太,不,三井贵太,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脸上的激动、不解、愤怒,在这一刻,全都凝固了,化作了深深的震惊和茫然。

  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半晌,才艰难地发出声音。

  “原来……阁下您,早就知道了……”

  三井贵太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还以为,我瞒得很好……我用了山下的户籍,履历做得天衣无缝,连军部的人都没有察觉……”

  “没有察觉?”

  小野次郎淡淡一笑。

  “你认为,普通人家出身的孩子,这么简单,就能坐到你现在的位置?”

  “三井家的私生子,换个身份投了军,靠着家族暗中铺路,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

  他微笑着,缓缓说道,

  “这层窗户纸,大家都是看破不说破。而我也只是,一直不说罢了。”

  三井贵太沉默了。

  他缓缓垂下头,他顶着别人的名字活着,如履薄冰,拼命努力,本以为现在的一切都是靠自己奋斗得来的,结果现在才知道,自己太天真了。

  小野次郎看着他摇了摇头,“有些你视为累赘的东西,是别人穷尽一生也得不到的啊!”

  三井贵太闻言,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

  “好了,不说这些了。”

  小野次郎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快走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另外……”小野次郎的声音,低了下来,“如果有可能,你回到国内之后,请多多关照我的家人。”

  “战败的罪责,我一个人担着。我只求,他们能平平安安地生活下去。”

  三井贵太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位,早已抱定必死之心的司令官,喉头剧烈滚动。

  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哽咽,躬身说道。

  “请司令官阁下,放心!”

  “我三井贵太,以三井家的名义起誓,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护着您的家人,让他们衣食无忧,一生平安!”

  “多谢……三井君了。”

  小野次郎,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井贵太抹了一把脸,最后看了小野次郎一眼,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朝着城下走去,再没有回头。

  小野次郎直起身,望着三井贵太离去的背影,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转头看向城外,地平线上夏军的钢铁洪流,他缓缓抽出了指挥刀,刀刃在惨淡的天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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