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船厂的号子声从天不亮就响起来,一直到日头偏西都不停。

  三十几个船匠分成六组,轮班倒,歇人不歇工。

  第一批从湖广调来的大料已经到了码头,全是三人合抱的楠木,泡在盐水池子里脱脂。

  方九根蹲在新龙骨的模板前面,手里捏着墨斗,左眼眯成一条缝,瞄了半天才弹下第一根线。

  旁边几个学徒跟着他蹲了一排,大气都不敢出。

  这根龙骨的长度比试验船那条整整多出八尺,光是选料就费了三天功夫。

  “往左挪半寸。”

  方九根吐了口气,用力拍了一下最近的学徒后脑勺。

  “你他娘的眼睛长哪去了?这条线歪了,整条船就是歪的。”

  学徒缩着脖子,老老实实把墨线重新拉过。

  与此同时,那条修补过的试验船又出海了。

  船底那道被暗礁撕开的口子用三层桐油麻布裹紧,外面钉了两排铜皮,里头又加了一道临时隔板。

  郭把头亲自带队,这回没走远,就在登州港外二十里的海面上兜圈子。

  每天早出晚归,专门挑各种不同的海况跑。

  顺风跑一趟,逆风跑一趟,侧风再跑一趟。

  有浪的时候跑,没浪的时候也跑。

  每天回来,郭把头都要蹲在船底下看一遍那道补丁,用手摸摸有没有渗水。

  林远让人造了一本厚册子,专门记这些数据。

  什么风向、什么浪高、跑了多远、耗了多少时间、船身的倾斜幅度、哪根缆绳磨损最快。

  一条一条地记,一天不落。

  朱标每隔三天就派人送一份抄件回京城,直接递到朱元璋的御案上。

  朱元璋虽然嘴上催得紧,但看着那些越来越详细的数据,也没再提什么立刻造船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正月刚过的时候,龙江船厂的新龙骨已经铺设完成,肋骨框架搭了三分之一。

  方九根说,照这个进度,开春的时候差不多就能把船壳合拢。

  林远听了,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不在造船。

  船造出来了,还得有人开,有炮装,有仗打。

  这些事,一件都急不得。

  不过在几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有个人挺急的。

  漠北。

  北元王帐。

  帐外的风刮得能把人吹跑,细碎的雪粒子横着砸在毡布上,发出沙沙的响动。

  帐里烧着三堆牛粪火,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

  脱古思帖木儿坐在正中的虎皮座上,手里攥着一把弯刀,刀背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磕。

  他面前跪着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牧民,浑身裹着破烂的羊皮,嘴唇冻得乌紫,说话的时候牙齿打架。

  “大汗,乌兰部落……入冬以来已经死了三百多人了。”

  牧民的声音断断续续。

  “牛冻死了大半,马也没草料,啃树皮。老人和孩子先扛不住的的,后来年轻的也扛不住了……”

  弯刀在膝盖上又磕了一下。

  “那些没有大拇指的呢?”脱古思帖木儿开口了,“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牧民抖了一下。

  “回大汗……他们更惨。拉不了弓,握不了刀,连生火都费劲。入冬之后死了一大片,冻死的、饿死的、病死的……乌兰部落原本有六百多个被明军砍了指头的,现在活着的不到两百。”

  脱古思帖木儿把弯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冻土三寸。

  “滚出去。”

  牧民连滚带爬地退出了王帐。

  脱古思帖木儿靠在虎皮椅背上,两只眼睛盯着帐顶。

  火光在他脸上跳,映出一道一道深刻的纹路。

  他憔悴了不少,也老了不少。

  半年前在葫芦谷逃出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现在两鬓已经白了一片。

  帐外又传来脚步声。

  一个亲兵掀开门帘,冷风跟着灌进来,火堆里的牛粪噼啪炸了几下。

  “大汗,各部落的头人都到了。”

  脱古思帖木儿站起来,从地上拔出弯刀,往腰带里一插。

  “让他们进来。”

  各部落的头人鱼贯而入。

  一共十七个人,大大小小的部落首领,有几个还是前几天刚从几百里外赶过来的。

  一个个裹着厚皮袍子,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

  但跟半年前比,人少了将近一半。

  葫芦谷那一战,有些部落的头人被明军砍了脑袋,有些被押去应天府献俘了,还有些死在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里。

  活下来的这些人,一个个像是被抽干了油脂的牛皮囊,空瘪瘪地挂在骨架上。

  脱古思帖木儿扫了一眼这些人,没开口。

  他在等。

  等他们自己先说。

  帐里沉默了好一阵。

  最后是阿鲁台先开了口。

  阿鲁台是克烈部的头人,五十多岁,脸上一道刀疤从左眉拉到右颊,打了一辈子仗,是北元坚定的主战派。

  “大汗,再这么下去,不用明军来打,开春之前咱们自己就死绝了。”

  阿鲁台的声音沙哑得像锈铁摩擦。

  “供应所有人的话,咱们的粮食撑不过三个月,牛羊冻死了七成,马匹更不用提。那些被明人砍了指头的废人每天张嘴要吃的,可他们什么活都干不了,就能去捡点牛粪、干草。”

  帐里的其他头人互相看了看,都没吭声。

  他们来之前就商量过了,由阿鲁台打头,先把最难听的话说出来。

  脱古思帖木儿的手按在刀柄上,没有拔。

  “说完了?”

  阿鲁台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

  “大汗,今天叫咱们来,不就是要商量这事吗?”

  帐里的火堆噼啪响着,烟气呛得好几个头人直咳嗽。

  脱古思帖木儿盯着阿鲁台,盯了很久。

  “那你说,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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