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陆沉被饿醒。

  悦来阁二楼的客房里,他翻了个身,晨光已经从窗缝里照了进来。

  昨晚在街上跟梦娘走了一圈回悦来阁,倒头就睡。

  肚子叫了两声。

  他正准备起身下楼找点吃的,楼下大堂突然热闹起来。

  陆沉披上外衣推门出去,扒着走廊栏杆往下看。

  大堂里站着几人。

  头一个便是齐云。这位洪州二公子穿了件崭新的锦袍,正围着酒柜流口水。

  他身后跟着虎大虎二,两个人一左一右,表情写满了无可奈何。

  另一边。

  萧灵儿领着诸葛无咎,两个人跟放出笼的鸟儿一样,这儿摸一把那儿碰一下。

  这位正儿八经的侯府大小姐自打跟着姐姐上了黑风山,几个月没下过山,进城瞧着眼前的一切都觉新鲜。

  萧婉儿站在柜台旁边,穿一身淡青色襦裙,她没参与这帮人的喧闹,目光正落在梦娘身上。

  梦娘左臂缠着纱布,袖子挽到手肘处,正和千儿说着话。

  千儿一看见梦娘眼眶就红了,小跑过去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大师姐!你胳膊怎么了?”

  “小伤,不碍事。”

  梦娘腾出右手揉了揉千儿的脑袋,两人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了,小丫头鼻子一酸,眼泪吧嗒掉下来。

  “别哭了,大师姐好好的。”梦娘拿帕子给她擦脸。

  萧婉儿往前走了两步。

  “梦娘姑娘,昨夜辛苦了,手臂上的伤可严重?”

  梦娘打量了她一眼。

  眼前这个女子气度从容,说话不疾不徐,行止间规矩方圆拿捏得恰到好处。

  梦娘见过不少世家女眷。这位萧姑娘的做派,不是一般的世家。

  “多谢萧姑娘挂心,皮肉伤,养几日便好。”梦娘微微欠身。

  萧婉儿轻轻摇头:“梦娘姐姐为开城门陷入危险,婉儿敬佩。

  这刀剑伤口最怕感染,我在山上跟诸葛先生学过些包扎法子,若不嫌弃,待会儿我帮你重新上一遍药。”

  “那就有劳了。”梦娘笑了笑。

  两个人话说都很得体,也没有初次见面的生疏。

  “陆大哥!”

  齐云的嗓门从楼下炸上来。

  陆沉还趴在栏杆上看热闹呢,冷不丁被这一嗓子喊得身子一缩。

  他低头望去,齐云已经发现了他,正仰着脸往上瞅,两只眼睛贼亮。

  “陆大哥!恭喜恭喜!顺利拿下太平县,这可值得庆祝一番啊!”

  齐云拍着手跑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陆沉跟前。

  “我一听说胜了,立马就带人下山。这悦来阁的酒,上回来匆匆忙忙就走了,那叫一个遗憾!

  这回怎么也得坐下来好好品两杯,陆大哥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已经扭头冲楼下喊了起来:“梦娘姐姐!把你这最好的酒给我搬三坛上来!”

  梦娘应了一声,吩咐师妹去后面酒窖取酒。

  齐云搓着手,满脸都是兴奋。他东张西望打量着悦来阁的装潢,啧啧称赞。

  “好地方好地方!比山上那茅草房强多了,以后黑风寨的兄弟们也不用继续在山上住了!”

  陆沉听着这话,心里直翻白眼。

  你倒是美了,我还指望你回洪州呢。

  你不走,我怎么跟着蹭路去江南?

  他清了清嗓子,一手搭上齐云的肩膀,声音放得极为诚恳。

  “齐弟啊。”

  “嗯?”

  “太平县这个地方,你也看见了。

  被王家父子祸害了这些年,城墙破破烂烂,粮仓空空如也。”

  齐云点头:“嗯,这王家父子着实可恨,害得百姓民不聊生。”

  “而且你可知,王守业那个老东西已经跑去江州府搬救兵。

  江州镇军数万人马,要不了多久就会开到太平县来围剿咱们。”

  陆沉趁热打铁:“所以说呢,太平县安稳不了几日,刀枪无眼的,你一个洪州贵公子留在这儿太危险。

  齐弟你还是赶紧回洪州吧,等这边事情平息了,大哥再请你来喝酒。”

  萧婉儿恰好走上二楼,听见这番话,领会了陆沉的意思。

  在她看来,陆沉是想借齐云回洪州的机会,打通与齐家的联系。

  她顺着话头接了过去。

  “齐公子,进城的路上我还瞧见青青姑娘在忙着修缮城墙呢,太平县年久失修,这城防想要扛住大军,有些艰难……”

  婉儿话说到七分,剩下三分留给齐云自己去想。

  齐云收起漫不经心,皱起了眉头。

  “陆大哥!”齐云一拍大腿站起来。

  “你说的对!太平县这么破,光靠现有人马确实扛不住。所以......”

  陆沉一脸期待,鼓励他继续说下去:“所以你应该回家......”

  齐大公子从腰间拽下一块玉佩,没听陆沉所言。

  “我这就修书一封,让我爹从洪州送点钱粮人马过来支援!

  我齐家在洪州好歹也是第一世家,凑个几万两银子和几千号人不成问题!”

  陆沉感觉自己白说了一通。

  你这还要坑你爹一起来造反?

  还没等陆沉继续劝说,虎大虎二已经一左一右把齐云架到了廊角。

  虎大压低嗓门,小声说话。

  “公子!你疯了!黑风寨攻占官府县城,这是造反!要掉脑袋的!

  你要是写信回去找齐大人要钱要粮打官府,齐大人不得把你的腿打断?”

  虎二在旁边疯狂点头:“可不敢啊公子!上回你偷跑出来拜师学艺,齐大人就说了,再不回去就打断你的腿!您就长点心吧!”

  齐云把两人的手拨开,不以为意。

  “什么造反?你们两张嘴怎么这么难听?

  我陆大哥那是替天行道,铲除贪官污吏!

  那王家父子鱼肉百姓多少年了?官逼民反,陆大哥这叫……叫什么来着?”

  他挠了挠脑袋,想起来了。

  “对!叫顺应天意的义举!

  跟话本里写的一样,我师父和陆大哥都是行侠仗义的英雄好汉!”

  虎大一脸要哭的表情。

  “公子,求您了,造反跟拜师不一样,这玩意儿沾上了可没活路,我们还是回洪州吧……”

  “唉你们要回去自己回去!”齐云摆摆手。

  “我要写信跟我爹说,就说我被绑架了,绑匪要一万两外加一万精兵,否则就撕我的票。”

  虎大虎二对视一眼,一个比一个绝望。

  陆沉在远处听了个大概,太阳穴突突直跳。

  得,又多一万来剿灭自己的精兵。

  他深呼一口气,决定暂且不管齐云这档子事,先出去瞧瞧情况。

  县衙那边,诸葛无名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

  太平县的治理不需要陆沉操心,准确地说,是诸葛无名压根没打算让他操心。

  早在黑风寨就已经做好的布置。

  赵幼虎和卫阿恭被派去清水村的俘虏营,从一千名被俘县兵里头挑人。

  老弱病残一律放归原籍,愿意留下当兵的编入队伍。

  最终从一千人里筛出了五百人,加上黑风寨原有的两百多号人马,凑成了八百人的编制。

  现在给这支军队有了个正式的名字——黑风军。

  铁牛带护卫队修城墙。

  宋平生则领了任务去安抚县城百姓。

  老宋换了身干净的长衫,带着十来个黑风军士卒沿街张贴安民告示。

  陆沉没什么事可干,就跟在老宋后头溜达,算是看个热闹。

  不过这热闹实在不怎么好看。

  街上的百姓大门紧闭,偶尔有几个探出脑袋来的,一看见军士手里的刀就“嘭”地把门关上了。

  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瞅,嘀嘀咕咕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

  “黑风寨的山贼进城了……”

  “听说杀了好多人……”

  “王县令都跑了,王腾被杀死……”

  老宋走到街口,展开手里的告示,扯着嗓子念。

  “太平县百姓们,我们黑风军秋毫无犯,不伤百姓,不抢民财。

  此前王家父子鱼肉乡里、横征暴敛之暴政,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所有往年积欠之苛捐杂税,一应免除!”

  还没念完呢,一个窗户突然推开了。

  一堆家丁围着个穿着绸缎的胖老头,他指着老宋就大声嚷嚷。

  “放屁!一群山贼土匪也敢自称军!

  你们打了官兵,占了县城,等朝廷大军一来,你们全得砍头!

  到时候连累我们太平县的百姓跟着遭殃!”

  胖老头嚷得底气十足,一看就是在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

  紧接着,隔壁几户也跟着冒出声来。

  “就是!以前王县令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现在好了,惹了官府,到时候大军围城,死的还是我们老百姓!”

  “大伙别信他们的,这些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这几个带头起哄的,全是绸衣锦帽,看打扮就不是普通人家。

  太平县的乡绅士族。

  这帮人在王守业当政的时候,跟县衙穿一条裤子。

  王家父子横征暴敛,他们跟着吃肉。

  强占民田的地痞,都是帮他们打压百姓豢养的狗奴才。

  油水没少捞,如今换了天,他们先跳出来煽风点火了。

  老宋的脸涨得通红。

  他好歹也是替少寨主出来干活的,被这帮人当众污蔑,面子往哪搁?

  “谁在那叫唤?给我抓起来!”

  几个士卒冲上去,推开家仆把那个胖老头连拖带拽架到面前。

  胖老头一路挣扎叫骂,嘴里嚷着什么“你们敢动我,我在太平县可是有头有脸的”。

  老宋知道此人必然不是普通百姓。

  “拉走!抄他家!”

  这两个字一出口,旁边的士卒动作很利索。

  连着那几个跟风叫嚣的乡绅一并揪了出来,押着就往巷子里走。

  没过半炷香的功夫,几户乡绅的宅子被翻了个底朝天。

  金银铜钱装了好几口大箱子,粮食更多,光是那胖老头家里头就搜出来囤积的大量粮食。

  可这样的效果适得其反。

  街上的百姓看见这一幕,非但没有拍手叫好,反而更害怕了。

  刚才还探头探脑的几户人家,啪啪啪地把门板上了栓。

  街面上比刚才还冷清,连只野猫都不见了。

  百姓的逻辑简单粗暴,今天抄乡绅的家,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老宋察觉到了气氛不对,急出一脑门子汗。

  他回头一看。

  陆沉就蹲在街角的一棵老树底下,两手支着下巴,看了全程。

  “少寨主……”

  老宋搓着手凑过来,脸上写满了窘迫。

  “这帮乡绅实在可恨,我一时没压住火气……”

  陆沉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老宋,东西搜出来多少?”

  “金银约摸有两千余两。粮食几家加起来不少,但还没完全统计出来,还有些绸缎布匹。”

  陆沉扭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面,又看了看远处城墙。

  “走,把钱财全搬到这里。”

  “啊?”

  “搬。”

  老宋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办了。

  十几个士卒把搜出来的金银钱财搬了过来。

  陆沉让人找了面铜锣来。

  “当当当——”

  锣声在空旷的街面上回荡了好几圈。

  窗户缝里,一双双眼睛往外瞅。

  陆沉站在那堆箱子旁边,也没用什么大嗓门,就正常说话的音量。反正街上安静得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太平县的父老乡亲,我是陆沉,大伙害怕我们很正常。

  换了谁也得怕,县令跑了,黑风寨进城了,谁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停了一下,陆沉继续说道。

  “但有一件事各位比我清楚,县令一家如何欺压你们的,我们抄没的都是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之人。”

  有门缝里的脑袋缩了回去,也有人停下来不动了。

  陆沉拍了拍身旁的箱子。

  “这些银两,是从几个平日里跟王家父子狼狈为奸的乡绅士族家里抄出来的。

  各位也别怕,咱们黑风寨不抢百姓的东西。

  这些钱粮,我打算拿出来雇人修城墙,筑工事。”

  他掀开其中一口箱子的盖,白花花的碎银子在日光下晃眼。

  “凡是愿意来干活的,一天三十文工钱,当天结清。不干活也没事,回家待着就行,没人强迫。”

  空气安静了足有二十息。

  第一个出来的是个瘸腿中年人,他从巷子里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小哥,你这话当真?干一天给三十文?”

  “当真。现付。”陆沉从箱子里抓了把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中年人看了看那银子,决定一试。

  “那……那我愿意做。我腿是被王腾那王八蛋打瘸的,我愿意给你们干!”

  第二个人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第三个。第四个。

  一刻钟后,南城门口聚了三四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

  有个大婶挤在前头问了一嘴:“管饭不?”

  “管。”。

  “那行!”

  大婶转身冲着自家大门喊:“他爹!别缩着了!出来干活,管饭还给钱!”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

  老宋站在陆沉身后,看着眼前的场面,摸着山羊胡感慨万千。

  他刚才抄完家,把人吓跑了。

  少寨主三言两语,又把人给拽回来了。

  还是少寨主高明。

  “少寨主——”

  “别。”陆沉没回头。“你要是又想说我运筹帷幄,就省省吧。”

  老宋把到嘴边的八个字硬吞了回去,改成了两个:“得嘞。”

  空地上,登记的队伍已经排出了一条长龙。

  陆沉把后续的事务全丢给了老宋。他自己揣着手往回走,路过一条巷子时停了一下脚步。

  巷尾的墙根底下,蹲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一边啃干粮一边小声议论。

  “这帮山贼……不对,这帮人好像跟以前的不太一样?”

  “管他一样不一样呢,反正今天干活就有钱拿。先把这个月的米钱挣了再说。”

  “你说那个年轻人,是不是就是黑风寨的少寨主?看着也不凶啊。”

  县衙里,诸葛无名一个人坐在大堂中。

  堂上挂着那幅从黑风寨带下来的大虞十五州详图。他盯着地图上江州的位置,手指沿着官道的走向慢慢移动。

  从太平县到江州府,快马五天。

  但江州府真能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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