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城内,漫长的一夜过去。

  城中百姓听见了厮杀声,兵器碰撞,马蹄踏地,惨叫不断。

  这些声音从入夜持续到后半夜,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没有人敢出门。

  这座城已经被叛军蹂躏了近一年,百姓们早已学会了躲藏。

  任何时候听见兵马动静,缩在角落里不动,就是活命的唯一法则。

  谁赢了?

  不重要。

  对他们而言,赢的那一方进了城,照样会踹开他们的门,搜刮粮食,拖走女儿,甚至只是因为心情不好,一刀砍在谁脖子上。

  换一拨人罢了。

  恶狼走了,来的可能是饿虎。

  他们躲在屋子最深的角落里,有的抱着孩子捂住嘴,有的把仅剩的半袋米压在身下。

  女人们把脸上抹了锅灰,蓬头垢面缩在柴堆后面。

  胆战心惊的度过一夜,直到天亮了。

  没人敢发出动静,也没人开门。

  有胆子大些的,把窗户纸戳了个指头大的洞,贴着眼睛往外瞅。

  街面上确实换了天了。

  一群穿白衣黑甲的士兵正在搬运尸体,是百姓所恐惧的叛军士兵尸体。

  另一拨黑甲士兵沿着街面巡逻。

  这些兵,从不关注沿街的屋子里是否有人。

  不看任何一户人家。就直视前方,搬尸体的搬尸体,巡逻的巡逻,尽皆一言不发。

  更奇怪的是,有几个年轻的白衣兵,搬着尸体,自己抹起了眼泪。

  不少穿白衣黑甲的都红了眼眶,然后被什长踹了一脚,又继续干活。

  但始终没人说话。

  整座城死一般寂静,气氛诡异,只有拖拽尸体的摩擦声,偶尔夹杂几声沉闷的脚步。

  百姓们透过窗户小洞看着这一切,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些新来的士兵是什么意思?是在等什么命令?还是在搬完尸体之后再来搜他们的户?

  时不时会传来一声惨叫,一会从南边传来。

  躲在屋里的百姓们浑身一哆嗦,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手捂在孩子嘴上,生怕哭出声来。

  又过了一阵,从东边也传来一声惨叫。

  完了,这群兵开始杀人了。

  百姓们缩得更紧了。

  他们不知的是,死的是藏匿在城中各处的叛军残兵。

  唐小鱼带着人挨个巷子寻找叛军踪迹,发现一个就直接砍了。

  石大壮从后半夜打完就上了南城楼,一直待到现在,并没有待在节度使府里。他独臂扶着城墙垛口,看着城里。

  卫阿恭带了数千黑风军去修补西城门的缺口,唐小鱼在城中清剿残敌。

  而他,就站在这儿看着。

  他在等,等一个百姓出门。

  哪怕只有一个。

  但从天亮到午时,日头都高悬于顶了,城中街面上除了士兵,一个活人的影子都没有。

  石大壮用独手撑着城墙,叹了口气。

  经历了近一年的屠戮摧残,这城里剩下的人已如惊弓之鸟。他们不信任何穿甲胄的人,无论是谁来了,在他们眼里都一样。

  他下达的命令,让巡逻搬运尸体的士兵,不可闯入民宅,保持沉默,不可与百姓有任何接触。若敢侵犯百姓者,立斩不饶。

  他知道,这些百姓需要时间。

  可时间……真的够吗?

  通州城到手了,但韩章的主力还在外面。

  叛军的意图至今不明,林武追击而去,后续什么情况还犹未可知。

  ……

  通江大营。

  帅帐之中,诸葛无名站在舆图前,双手背在身后。

  冯闰年坐在下首位置,摸着胡须,陷入沉思。

  天亮之后,通州的快马禀报,城已经拿下,但却极为异常。

  韩章留在通州的兵马,连五千都不到,要知道前几日可是还有数万凉州铁骑在通州驻扎的。

  他把主力带去哪了?

  诸葛无名把这几日的情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冯闰年是今早才从江州城赶来的。

  他到了之后才听诸葛无名说了通州这边的异状,便也一直沉默思索着。

  帐中沉默了不知多久。

  冯闰年看向诸葛无名,说道:“军师,我有一个猜测。”

  诸葛无名转头看向他。

  冯闰年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汝州的位置上。

  “若是此前叛军汝州之败,是他们故意为之的呢?”

  诸葛无名身子顿住,这话乍一听极为荒谬。

  汝州一战,叛军数万人马被大水困于城中全军覆灭,数十万百姓受灾。

  那可是极为惨痛的损失,十万多条人命。

  “不可能。”

  诸葛无名难以置信,尽管他心里也曾有过如此猜测。

  “汝州那几万兵马被灭,叛军主动放弃掉大好局面、自断一臂,怎么都说不通啊。”

  冯闰年没有反驳,只是摸着胡须,他也只是猜测而已。

  诸葛无名指着舆图上通州的位置,继续沿着冯闰年的思路分析下去。

  “若果真如冯先生你所言,他故意放弃汝州,如今他又故意放弃通州……”

  诸葛无名从通州又划向江州。

  “他是要引我们入中原这盘局?”

  冯闰年抬起头。

  诸葛无名继续道:“我们拿下通州之后,势必要面对东面士气正盛的世家盟军十余万人马。

  他韩章把通州送给我们,让我们成了挡在世家盟军和京都之间的钉子!”

  冯闰年接话道:“他是要坐山观虎斗。”

  “对。”

  诸葛无名来回踱步,转头继续说道:“他故意以汝州百姓激怒我们,把通州拱手相让。

  韩章率叛军主力躲在暗处,等我们跟世家盟军打起来,他再坐收渔翁之利。”

  冯闰年皱眉:“可是,他凭什么以为我们能挡得住汝州十万盟军?主公恭州之兵不可动,洪州还藏于暗处。

  我们如今能调遣的精锐,也就如今渡江的三万兵马,红巾军和白马义从还得留在江州防备东边。”

  诸葛无名点点头:“这便是其中最蹊跷之处,我们还没有察觉他真正的意图。”

  他转过身,看着冯闰年。

  “要么,韩章高估了我们亦或是赌我们不会舍弃一城百姓。要么……他还有别的手段。”

  ……

  通州城以东,六十余里。

  林武的一万神风军已经连续奔袭了大半天,他们天亮之前就从通州城外直接往东追击。

  此前只知叛军裹挟流民往东走了,具体走到哪里,兵力多少,都还不清楚。

  此时此刻大军停在一处矮丘上歇马,等前面派出去的斥候回来。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一骑从东面平原上奔回。马上却坐着两个人。

  前面是他派出去的斥候,后面还多了一个。

  林武持矛策马上前,皱着眉打量那多出来的一个。

  一身褴褛,黝黑消瘦,似乎就是一名流民。

  斥侯勒马抱拳:“禀将军,前方发现此人,自称是红缨之人。”

  林武是知道红缨的,乃是陆沉手下的探子。

  他看向那黝黑男子。

  男子跳下马,抱拳道:“将军,我名阿贵,奉二师姐徐青青之命潜入流民营,一直在里面盯着。今日寻得时机逃出来,等将军前来。”

  林武问:“阿贵,流民现在何处?”

  “前方不到十里,一处河谷水源地休整。”阿贵答道。

  他随即又补充道:“将军,您说的十余万流民,如今不止这个数了。”

  “什么意思?”

  “如今已经是二十余万,此前几日又增加了不少,而这一路上叛军还在不断裹挟沿途的流民百姓,见人就赶,不走就杀。

  从上一次传回家里消息到现在,人数翻了一番不止。”

  林武沉默了两息。

  “叛军兵力多少?”

  阿贵回忆了一下,说:“跟着流民走的,不到一万骑兵。不过……”

  “不过什么?”

  “前夜我在通州城外流民营里,听见城中有大军开拔的动静。他们没有跟流民一起走,而是先行一步直接往东去了。”

  林武脸色一变。

  不对劲。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数万主力在后,驱赶流民在前才对,除非他们根本没想用这二十余万流民。

  “传令!”林武当机立断,“全军停止前进,斥候四散,三十里范围全部探查,任何异动立刻回报!”

  他转头看向阿贵。

  “你确定主力是往东去的?”

  阿贵摇摇头,不太确定道:“将军,我只听见了开拔之后是往东的,后面他们走哪我就不清楚了。”

  林武握紧长矛,思索片刻。

  一万对一万,他倒是不怕。但若是被数万主力抄后围困,那神风军可就交代在这了。

  他做出决定。

  “大军原地驻扎,不再深追。派快马回报石兵马使,请他与军师定夺。我们先远远跟着他们。”

  他又看了一眼东方,二十多万流民就在十里之外,触手可及。

  但十里之外再往前呢?韩章的数万铁骑藏在哪儿?

  ……

  湖州城以西,三十里外。

  一片密林边缘,萧婉儿与元福带着一队白马义从在此等候。

  元福骑在马上,不时往东面张望,嘴里念叨着:“萧小姐,主公不会有事吧?”

  萧婉儿坐在马上,神色倒是平静。

  “元福,太子和苍南侯需要的是一个贪财好色、容易控制的陆沉。

  他们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翻脸,何况还要先解决齐大人,彼此之间也有顾忌。”

  元福抓了抓脑袋:“那万一安乐王不给长公主面子呢?”

  萧婉儿没接话,这个她也不敢百分百肯定。

  那封信是凤姨给的,临走时给她说能镇住安乐王,但具体里面写了什么,凤姨说都别看,只需要给安乐王就行。

  蹄声从东面传来,萧婉儿和元福同时转头。

  尘土扬起,大队人马从林间管道涌出。

  陆沉骑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齐云、赵幼虎、沙蛮儿以及侯云舒,再后面是三千白马义从。

  萧婉儿松了口气。

  所有人都回来了,看样子是解决了。

  陆沉远远就看见萧婉儿,脸上有些抽搐,还带着点心虚。

  他催马上前,到了萧婉儿面前勒住缰绳,先声夺人。

  “婉儿,此地不宜多说,先离开湖州远些再说!”

  萧婉儿看着他这副严肃模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沉调转马头,一边走一边冲后面喊:“幼虎!前后探查派出去了吗?”

  赵幼虎策马跟上来,一脸奇怪:“大哥,出发前你不是已经安排了?”

  陆沉眼睛一瞪,疯狂地朝赵幼虎使眼色。

  赵幼虎愣了一下,看了眼婉儿姐,然后恍然大悟。

  “哦!哦!对!”

  赵幼虎一拍脑门,声音拔高了几分。

  “害!大哥你看我这记性!刚才是没安排!多亏你提醒的及时!我这就去办!”

  说完拨转马头跑了。

  陆沉又扭头冲后面喊:“再派一队人去后面接应文德公和梦娘!别让他们跟丢了!”

  赵幼虎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是大哥!”

  陆沉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旁的齐云。

  齐云会意,清了清嗓子,面色凝重道:“陆大哥,我觉得我们还得商议商议接下来的对策。毕竟太子那边……”

  “对。”陆沉接话极快,“你说得对,这事很重要。走,我们去那边私下商量一下。”

  说着,两人下马往旁边的树林方向跑了几步,然后停在一棵大树后面。

  陆沉和齐云一高一低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往萧婉儿和侯云舒看去。

  两个大男人躲在树后面,跟做贼一样。

  跟随着齐云的虎大虎二见自家公子和陆公子,额头挂满黑线,也叹息着自己二人恐怕也回不去宣武军了。

  齐云小声问:“大哥,这样躲着也不是办法吧?”

  陆沉小声回道:“先容我观察观察!”

  萧婉儿主动策马走向了侯云舒。

  “云舒,多年未见了。”

  侯云舒掀起面纱,露出一张疲惫但依旧清丽的脸。她看着萧婉儿,愣了一息,随即眼眶微红。

  “婉儿姐。”

  萧婉儿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你受委屈了。”

  侯云舒抿着嘴,没说话。

  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了,太子想杀外祖父,爹要杀齐大人,最后她跟外祖父都前往江州……

  她现在心里很乱,什么都没有准备。

  萧婉儿看出她的不安,没有追问那些事,只是拉着她的手,语气很轻:“你先跟我们回江州。到了那边,没人能欺负你。”

  侯云舒点了点头,又往那片树林方向瞟了一眼。

  两个脑袋“嗖”地一下缩了回去。

  侯云舒看向萧婉儿,她也看见了那两颗脑袋,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拆穿。

  “云舒,你累了吧?”

  “嗯。”侯云舒点头。这几日她精神一直绷着,

  萧婉儿继续道:“你现在别想那么多。先安全的去到江州,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你外祖父那边,梦娘在照顾着,很快就能跟我们会合的。”

  侯云舒深吸一口气,感激的说道:“多谢婉儿姐。”

  “跟我客气什么。”萧婉儿拍了拍她的手背,“当年在京都,你我一直都是好姐妹,还是你帮我引见的文德公呢。”

  侯云舒淡淡的露出了一丝笑意,俩人低声聊着在京都的一些回忆。

  树林那边。

  陆沉和齐云看着两人有说有笑,终于松了口气。

  “大哥,看来大嫂她们关系不错。”齐云说。

  陆沉拍了拍胸口:“还好还好,我还以为会很尴尬。”

  随即两人从树后走出来,齐云还故意整了整衣襟,端正了表情。

  陆沉也挺直了腰板,一副刚商议完大事的严肃模样。

  “嗯,齐弟。”他清了清嗓子,“回了江州,我们就把方才商议的落实下去。”

  齐云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脸正经道:“陆大哥说得对!小弟全力支持。”

  萧婉儿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你们俩在树后面偷看了半天,商议了个什么?

  陆沉翻身上马,扯了个笑容看向萧婉儿。

  “婉儿,那我们出发了。”

  萧婉儿笑着点点头。

  陆沉一拨马头,朝着全军大吼了一声——

  “出发!全速回江州!”

  三千白马义从齐动,马蹄踏地,往西面官道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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