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衡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现场安静了几息,无人回应他。

  太子看了苍南侯一眼,侯忠也皱着眉头看着齐衡,他怎知安乐王在此的?

  山谷内又沉寂了片刻,大军后方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辆宽大的车辇被四匹马拉着,从威东军阵列后方缓缓驶入,在众人面前停下。

  车内一阵摇摇晃晃,安乐王费劲儿起身走出车外。

  马车门框刚好可以容下安乐王身子通过,再窄一些就有些局促了。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站在车辇上居高临下笑眯眯地环视了一圈场中众人,朝太子点头示意,最后目光落在齐衡身上。

  “齐大人,不知你叫本王前来,要谈何事啊?”

  齐衡抬起头,手里捏着那封信,说道:“我想请安乐王放我离开。”

  话音落下,场中一片死寂,都被他的痴心妄想整懵了。

  彭桓最先憋不住了,他嗤笑一声。

  “哈哈!齐衡!你现在犯脑疾也来不及医治了!

  安乐王岂会帮你这逆臣贼子?我他娘的把话放这,今日你若能活着离开,我以后跟你姓!”

  太子嘴角一撇,看齐衡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溺水之人胡乱抓救命稻草,抓到一根水蛇。

  他随即又转头看向安乐王,等着他表态。

  安乐王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双手已经开始挥舞起来,显得有些慌张,语速极快。

  “齐大人啊!本王可跟你没关系啊!我昨日就已经决意支持太子了,你别陷害于我啊!哪里敢帮你这串通外族之人啊!”

  他说着还朝太子方向看了看,见他态度如此明确,太子这才满意的收回目光。

  齐衡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眼角余光瞟了一眼正在马上打哈欠的陆沉。

  心里想着,陆沉这小子……应该不会坑我吧?那信是梦娘递过来的,他应该知晓信里写了什么的吧?

  齐衡攥了攥手中的信封,开口道:“我这有一封信,是有人要我转交给安乐王的。”

  他顿了顿。

  “王爷,你真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

  安乐王的笑容消失,脸上温和消失,取而代之是一脸警惕和审视。

  他盯着齐衡手中的信封,沉默了两息。

  齐衡一脸淡然地举着信,站得笔直。

  这让安乐王看不出他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掌握了什么他的把柄,他向来谨慎多疑,这种局面容不得出差错。

  他转头看向太子,笑着说道:“本王先瞧瞧是哪位故人交给我的,再给太子和诸位大人传阅!”

  太子没说话,微微点头,心里也很好奇这信中内容。

  安乐王朝自己的王府亲卫示意了一个眼神,亲卫上前从齐衡手中接过信封,转呈给车辇上的安乐王。

  安乐王拆开信封,抽出信纸。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有一霎那,他笑意尽褪,眉头紧缩。

  随即下一瞬,他又恢复一脸笑意,只是这笑容有些僵硬,脸色肥肉因微微失控而有些颤抖。

  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揣进袖中,并没有如此前所言,给众人传阅。

  安乐王抬起头看着齐衡,声音低沉,没头没尾的问道:“她在你那?”

  既没有说是谁,也没有说内容,似乎默认齐衡懂得了他的意思。

  齐衡却被这一问弄得有些茫然。

  他?

  他是谁?

  他现在不敢看陆沉,也不知写信之人,更没来得及看信的内容。

  他只是在赌,这信交给安乐王,真的可以活命,但也没想到还要解答疑问呐。

  他稳住心神,不能露怯。

  齐衡点了点头:“不错。不然为何这封信在我身上?”

  安乐王又问:“她还对你说了什么?”

  齐衡心里骂了一句。

  我还想问“他”说了什么呢!我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他只得如实的、字字属实的说道:“她就说这封信交给你,能让我活着离开,其余一概没对我说。”

  安乐王盯着他看了几息。

  他阅人无数,齐衡的语气里确实没有撒谎,也没有威胁之意。

  安乐王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齐大人,请你回去对她说,我放你离开,让她说到做到。”

  太子在旁边听了半天,越听越不对劲。他皱起眉,策马上前一步。

  “三皇叔,这不好吧?何人之信,竟然说放就要放了齐衡?”

  安乐王从车辇上转过身来,朝太子深一拜,一脸严肃。

  “太子殿下,此乃本王一些家事,现在还不便言说,请恕罪!”

  他直起身,声音沉稳。

  但太子所听到的却是安乐王在敷衍他,什么家事?我跟你不是一家子人吗?

  “我愿提供太子一年大军钱粮作为补偿,换齐衡离开。待今日之后,他齐衡死活便与本王无关。”

  太子犹豫起来,一年钱粮可不是小数目!

  安乐王善经商,湖州富庶,安乐王的一年钱粮,跟杀了齐衡比,哪个划算?

  他握紧缰绳,冷眼看着安乐王,没有松口的意思。

  苍南侯忠策马上前,凑到太子耳低语。

  “太子殿下,安乐王之请我们得慎重。齐衡可日后起四州之兵攻之,但若是与安乐王离心,我们就少了皇室宗亲的承认。即位称帝大事,恐会生变。”

  太子有些不甘心,最后他咬着牙下令道。

  “给齐衡放行!”

  彭桓急了,赶忙上前:“太子!此事万万不可啊!放齐衡就是放虎归山!”

  太子、安乐王、苍南侯齐齐冷眼扫过来,不过所蕴含的含义却不同。

  三道目光同时落在彭桓身上,他浑身一激灵,像被冷水淋头,脑子立马清醒。

  他缩了缩脖子,不再劝阻,赶忙一挥手,对着身后的越州府兵喊道:“让开!给齐衡让条道出来!”

  一旁。

  陆沉面无表情坐在马上,手里紧握着缰绳的力道悄悄松了些。

  身后齐云也松了口气,脸上神情稍定。

  赵幼虎和沙蛮儿紧握兵器的手也松开了几分。

  他们都不知这封信管不管用,更不知安乐王能不能劝动太子。

  若是不行,他们就只能暴起,跟剩下这一万余人拼命了。

  三千对一万余,能不能活着出去都两说。

  好在,萧婉儿的计策没有差错。

  齐衡整个人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面前文德公的背影。

  “老师!”他声音有些哑,眼眶红着,轻声喊了一句。

  文德公背对着他,身子颤了一下。老人家没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

  “快走吧。”

  齐衡还想再劝,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慢着!谁也不许走!”

  一道声音响起。

  在场所有人的眼皮子齐齐一跳,目光看向说话之人。

  陆沉阴沉着脸,骑在马上,手按着腰间佩剑。

  众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搅屎棍又要出来搅和什么?

  安乐王的笑容再次消失,苍南侯也感到事情脱离了掌控。

  齐衡还没转身就被叫住了,心里翻了个白眼,陆沉,你有完没完?

  陆沉眉毛一挑,嘴角一斜,眼睛一虚,脑袋一歪,一副人人都欠他债的模样。

  他冲着齐衡说道:“齐衡!他们的事儿了了,我还没同意你走呢,我们也该算算辱我之仇了吧!”

  沙泽站在一旁,因为失血脸色有些发白。他看见陆沉那副讨人厌的表情,心里就明白了。

  这小子准没憋好屁。

  齐衡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没谁能逃过成为他棋子的命运。

  他只得配合着冷眼道:“陆沉,你要如何算?”

  陆沉拔出佩剑,剑尖指向齐衡,神情冷冽。

  “我可是太子大腿!绝不是侯爷那样的二臂!怎可不替太子分忧?今日我就要杀了你们!”

  他身后三千白马义从齐声暴喝:“替太子分忧!不做二臂,杀!”

  银枪举起,杀意冲天。

  宣武军纹丝不动,一旁的威东军和越州府军反倒被这声势震得往后退了半步。

  太子原本还一脸不甘心和烦躁,听见这话,脸色微微幸灾乐祸起来。

  这山贼倒是上道。

  是他自己主动跳出来要效忠的,可不关我的事。

  安乐王你能让我和舅舅放人,但谁也阻止不了这穷凶极恶的山贼吧?

  安乐王本以为事情翻篇儿了,没想到陆沉又跳了出来,他又愤怒又无奈。

  他在车辇上压着火气,看向陆沉,轻声道:“陆大人,还请给本王一个薄面……”

  陆沉挥了挥手中剑,一脸委屈。

  “王爷!不是我陆某人不讲道理!你说说,我来为您庆贺寿辰,送出了价值千金的名贵字画!

  又是赌上身家性命效忠太子殿下,又是得罪了几位大人物!结果啥好处没捞着!”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声音拔高。

  “我这心呐,太害怕了!

  若是放这齐衡回去,他要攻打我咋办?我不就完犊子了吗!”

  他说着,用手在干眼睛上抹了一把假眼泪。

  众人看着他这副德行,拳头攥紧。

  什么千金字画?

  人尽皆知,不是你手下陈路从仁国公府上抢的吗?涂涂改改就成了贺礼?

  什么赌上身家性命?是太子花五十万两白银、五十万石粮食买的效忠!

  还害怕?你不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吗?!

  安乐王咬着后槽牙,扯出一个僵硬笑脸:“陆大人!我今日再出十万两作为赔礼如何?你高抬贵手,先放了齐大人吧!”

  “哦,好!”

  陆沉的脸色瞬间恢复平静。

  收剑归鞘,对着剑鞘戳了好几次才收回去。

  身后三千骑兵齐压下长枪,杀气散尽。

  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场中一片沉默,再次都被这操作整懵了。

  给钱就行了?这么快?连个讨价还价的过程都没有?

  太子一脸鄙夷,果然是贪财之辈罢了。

  齐衡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最后看了一眼文德公的背影,转身准备上马离开。

  “慢着!”

  又一声传出。

  齐衡踩着马镫的脚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脑门“砰”地磕在马鞍上。

  他扶着马脖子站稳,心里已经在骂脏话。

  陆沉!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太子几人这次真怒了,齐看向陆沉。

  陆沉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婉儿的计策……应该没问题吧?

  他硬着头皮开口:“啊~齐大人!我没说让你停下啊,你快走吧,我放过你了。”

  齐衡揉着额头转过身来,一脸疑惑。

  众人也都看着他,不知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陆沉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浮一些。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泪痕已干的侯云舒,咧嘴一笑。

  “侯大小姐,你看,我也替你救下齐衡了。是不是到了兑现诺言的时候了?”

  苍南侯佩剑都出鞘了几分。

  你替她救的?是你救的吗?安乐王放的人!

  你分明在旁边看戏!都不是你的功劳,就往自己头上安?

  彭桓想开口骂两句,但想到方才三道冷眼的威力,又把头缩了回去。

  太子没说话。

  他现在对文德公和侯云舒没什么好感,坏了他多少事。

  安乐王同样冷眼旁观,他对于侯云舒做不做得成自己儿媳妇并不那么在意。

  侯云舒睁大眼睛看着陆沉。

  她不知陆沉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但他应该有自己的安排。

  她轻声开口:“陆大人,你再救救我外祖父吧。”

  陆沉冷笑一声:“侯小姐,你是不是得寸进尺了些?

  适才我只说救一人,既然救了齐大人,这老头我肯定不救了。他昨日那样骂我,我是多贱呐?”

  侯忠在旁边开口了:“云舒,别做傻事。齐衡放了,文德公和你跟我回苏州,都不会有事的。”

  侯云舒转头看向自己的父亲,问道:“爹,我们回去,外祖父还能活着走出院门吗?”

  侯忠沉默了。

  侯云舒看着他,眼里的失望比方才更深。

  “我一直只是你的联姻工具,我一直以为这就是我的命。”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再哭。

  “但你们要杀外祖父,要他不去破坏你们的谋划,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囚禁。”

  陆沉不等侯忠再说什么,直接冷哼一声打断。

  “侯云舒,你是不是弄错了一件事?我是想请你去我江州做客,但我可不会为了这老头与太子作对。”

  侯忠盯着他,大声道:“陆沉,你不要欺人太甚。若敢动我女儿,你觉得你能走?”

  话音刚落,赵幼虎带着白马义从齐声暴喝,银枪再次举起!

  枪尖朝外,三千骑虎视眈眈。

  陆沉笑了:“怎么,侯大人不准备兑现诺言?你可是太子殿下的二臂,不会说话不算话吧?”

  侯忠冷声道:“我说过,筹措钱粮需要时间。”

  “对啊。”

  陆沉摊开手,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说道:“那我请侯小姐回去做一段时间客,也很合理吧?等钱粮到了,人就还你。”

  “你放屁!我女儿跟你回去,还能活着回来?”

  陆沉一脸无辜:“侯爷,你这就冤枉我了。我向来要钱不要命的,江湖规矩!不然我还怎么在道上混,怎么能服众?”

  苍南侯转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似乎正发着呆,没有回应他。

  他又看向安乐王,安乐王一脸笑眯眯的,冲他隐秘的微微摇头。

  陆沉也不再跟侯忠废话,直接看向侯云舒:“侯大小姐,是你自己过来,还是我请你过来?”

  侯云舒站在原地。

  她不知陆沉到底有什么打算,他应该不会害外祖父的。

  她松开手中的匕首收入袖中,默默地走向陆沉这边,翻身上了一匹空着的马。

  侯忠全程黑着脸,手攥着缰绳,但他见安乐王示意他切勿轻举妄动,他只得眼睁睁看着。

  陆沉的兵马能灭掉神策军,定然也是精锐,他若真动那胜负难定,何况后面对付齐衡还需要用上他。

  太子也明显不想为了他女儿就跟陆沉翻脸。

  文德公站在原地,拄着拐杖。

  老人家看着侯云舒上马的背影,怒目看向陆沉,身子摇摇晃晃。

  一旁梦娘眼疾手快,上前替侯云舒扶住他,同时趁机低语一句。

  “陆沉!你放了云舒!若是你不放她,我定然要前去你江州,死在城前,让天下之人看看你是何等恶徒!”文德公一脸愤怒指向陆沉。

  陆沉冷眼看向他,说道:“若是不怕死在路上,你这老头尽可跟来!我倒要瞧瞧你怎么死在我江州的。”

  他笑眯眯地牵过侯云舒坐骑的缰绳,挂在自己手上,朝在场众人抱了抱拳。

  “诸位!今日多有得罪!后会有期,江湖再见!王爷,那十万两记得送到江州啊!”

  说完,他一夹马腹。

  “走!”

  三千白马义从调转方向,跟着陆沉纵马而去,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文德公还在咒骂,看着陆沉离开,梦娘扶着他便要去追,却被士兵拦下。

  他怒视侯忠,骂道:“你枉为人父,云舒你不救,我自己去救!”

  沉默数息,侯忠开口道:“放文德公离开!”

  太子和安乐王都没有反对,留下他是死,去追陆沉那恶贼也是死,倒不如让他发挥点最后作用,给陆沉多背些恶名才好。

  文德公颤颤巍巍被梦娘扶上马车,一扬马鞭,梦娘驾车往陆沉方向追去,最后消失在山谷之中。

  另一边,齐衡与沙泽也趁着这个时机调转马头,率领剩余的百骑宣武军从越州兵让出的道中冲了出去,往南狂奔。

  彭桓看着齐衡的背影远去,嘴里嘀咕了一句:“我以后跟你姓……”

  他猛地一拍自己嘴巴,方才那话应该没人记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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