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砚舟的手还握着白晚秋的手腕。

  温热的,稳定的。

  像是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白晚秋没有睡着。

  她闭着眼睛,但脑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停不下来。

  沈振远的声音像一根细线,绕在她的神经上,越收越紧。

  你的父亲是谁?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想过。小时候问过外婆,外婆说你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问过若兰阿姨,若兰阿姨沉默了很久,说你妈妈从来没跟我说过。后来她就不问了。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总会在某个年纪学会不再追问。

  但沈振远把这个问题重新撕开了。

  而且他撕开的方式,暗示着一个她不敢往下想的答案。

  凌晨四点十七分,白晚秋睁开了眼睛。

  池砚舟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手还松松地搭在她的手腕附近,呼吸浅而均匀。他真的睡着了——或者说,身体替他做了决定,强制关机了。这几天他的睡眠加起来可能不超过十个小时。

  白晚秋轻轻抽出手,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路灯把街道照得惨白,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拖出一道红线。

  她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

  犹豫了十几秒,拨了出去。

  响了很久。她以为不会接了。

  然后电话通了。

  "……谁?"声音苍老、含混,是从睡梦中被拽出来的。

  "王阿姨。是我,白晚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在摸床头灯的开关。

  "晚秋?这么晚——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我就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王淑芬没有说话,等着她问。

  白晚秋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王阿姨,您知道我的父亲是谁吗?"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白晚秋以为信号断了。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王淑芬的声音变了,多了一种警觉。

  "有人跟我提了。"白晚秋没有说是谁。

  "什么人?"

  "王阿姨,您知不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王淑芬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身体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几十年的重量。

  "这件事……不该在电话里说。"

  "我现在需要知道。"

  "晚秋,你听我说。"王淑芬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不管谁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急着去查。有些事情,不是你以为的那样。"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身世比你知道的要复杂。但不是往那个方向复杂。"

  "哪个方向?"

  王淑芬没有回答。

  "明天。"她说,"你明天来找我,我当面跟你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而且有些东西,我要拿给你看。"

  "什么东西?"

  "你妈妈留给我的。"王淑芬说,"若梅出事之前一个月,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保管。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把这个信封交给晚秋。"

  白晚秋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您保管了二十三年?"

  "我保管了二十三年。"王淑芬的声音有些颤抖,"因为你一直没有来问。我以为……我以为你不需要知道了。我以为那些事情就让它过去了。"

  "为什么您不主动给我?"

  "因为若梅说了——只有晚秋自己来问的时候才给。"

  白晚秋闭上眼睛。

  她的母亲。

  二十三年前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好。"白晚秋说,"明天上午我去找您。"

  "你注意安全。"王淑芬说。

  "您也是。"

  挂了电话,白晚秋靠在窗框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她的母亲在死前一个月就开始做安排了。留信封,留铁皮盒子。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那一关。但她还是选择了往前走。

  这一点,白晚秋跟她一模一样。

  或者说——她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上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头是从哪里来的。

  ---

  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池砚舟醒了,发现旁边的椅子空了。他起身四处看了一眼,看到白晚秋站在走廊窗户前,手里拿着一杯自动售货机的咖啡,已经凉了。

  "你没睡。"他说,不是问句。

  "睡不着。"

  "刘全的情况我刚问了护士,生命体征平稳,暂时没有恶化。"

  白晚秋点了点头。

  "池砚舟,我今天上午要去见王淑芬。"

  "为什么?"

  "她手里有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

  池砚舟看着她,没有追问细节。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今天有更重要的事。"白晚秋转过身面对他,"证据材料提交公安局的事不能再拖了。杨国栋还在外面,每多一个小时,就多一分危险。你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办完。"

  "让张明远陪你去。"

  "好。"

  白晚秋没有跟他争这一次。

  ---

  上午九点,白晚秋和张明远到了王淑芬临时住的宾馆。

  宾馆在市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面很小,但里面收拾得干净。张明远安排的人守在一楼大厅,一个在电梯口,一个在楼梯间。

  王淑芬住在三楼的一个标间里。

  白晚秋敲门进去的时候,王淑芬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了。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很整齐,像是要出门见什么重要的人。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毛了,但封口处的火漆印还完整。

  "坐。"王淑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白晚秋坐下了。张明远很自觉地退到了门外。

  "昨天晚上你在电话里问我你的父亲是谁。"王淑芬说,"在我回答你之前,我先问你——是不是沈振远跟你说了什么?"

  白晚秋没有隐瞒。

  "他打电话给我。暗示我的身世有问题。"

  "他暗示了什么?"

  白晚秋抿了一下嘴唇。

  "他的话没有说明,但意思很清楚。他想让我以为——我的父亲是沈振远。"

  她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王淑芬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

  "我就知道他会用这一招。"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那种压了很久、压到快要风化但还是没有完全熄灭的愤怒,"他一辈子都在用谎言控制别人。控制不了就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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