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振远脸上的笑收了。
“二审你手里有那份地契，我知道。你拿出来，我是要倒霉。可你妈的事也跟着见光。周志国还活着，一查到底，你妈这辈子的名声就算完了。”
“你要什么？”
“附带民事那部分的上诉，你撤了。地契别往法庭上拿。一审怎么判，我认，牢我老老实实坐。你不追那块地，我也把周志国的事烂在肚子里。”
“各退一步？”
“对。你现在办着庇护所，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让人知道你妈当年行贿，你那摊子事还办得下去吗？”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是聪明人，账自己会算。”
白晚秋没说话。
她把听筒挂回去，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看守所，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拿不准。
沈振远这个人，可怕的地方不在会撒谎，在他的谎里永远掺着真话，三分真七分假，搅得你分不清哪句能信。
可万一这回是真的呢？
万一母亲真找过那个人，真干了那种事呢？
她坐进车里，额头抵着方向盘，闭着眼。
池砚舟说，别往心里去。
她深吸了几口气，拨通陆维的电话。
“帮我查个人。周志国，规划局的，可能是副处长。他所有的情况，还有二十多年前，他跟一个叫白若梅的女人有没有来往。”
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行。正好，赵铁军那边我也有信儿了。”
“说。”
“号码早注销了，我托运营商的朋友查了原机主。不叫赵铁军，叫赵国栋，赵铁军八成是化名。这人二十六七年前犯过故意伤害，判了三年。出来以后跟过一阵子老板，再往后，二十三年前，人就没了。”
“没了？”
“户口还挂着，社保、纳税、银行流水，一条都没有。要么换了身份过日子，要么出国了。我接着挖。”
“抓紧。”
她直接把车开去了律所。
池砚舟在整理二审材料，听她把沈振远的话一句不落地讲完，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给你下套。”
“你觉得他说的是假的？”
“不全是。”池砚舟把笔放下，“全是编的，他不敢给你名字和账号，这些东西一查就露馅。他敢给，手里就有点底。”
“那我妈真的找过周志国。”
“有可能。可找过不等于行贿，她想要回那块地，去问问规划局的人，很正常。他就是想让你往最坏的地方想。”
“好让我撤诉。”
“对，他慌了。”池砚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关了几个月的人，开庭前三天巴巴地把你叫过去，拿这些东西吓你。他要不是知道你手里有牌，犯不着。”
白晚秋一愣。
“他知道地契的事？”
“十有八九。可这事就你、我、张明远、若兰知道。”
“还有沈嘉宁。”
两人对看了一眼。
“你怀疑她两头传话？”
“说不准。她给你递线索，转头把你的动静告诉她爸，哪边赢她都有后路。”
白晚秋想了想，摇头。
“不像。她要真给沈振远报信，沈振远用不着见我，让律师在法庭上出招就行了。他私下找我谈，是因为他怕上了法庭，事情就不归他管了。”
“那消息哪儿漏的？”
“我在柳河镇老宅待了大半天，又去了王桂芬家。镇子小，来个生人谁都看得见。那块地值多少钱，沈振远在镇上放几个眼线，一点不奇怪。”
池砚舟点点头。
“不管怎么漏的，他现在知道了，二审就不好说了。他的律师会拼命拦，我们一交新证据，对面肯定申请延期，拖时间去销毁东西。拦不住的话，他可能就不走法律那条道了。”
“你是说他会对我下手？”
“他自己动不了，外面有人。”池砚舟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出门小心点，庇护所那边也加几个人。”
“好。”
她答得很平静，跟安排明天开会似的。
池砚舟看了她一会儿。
“晚秋。”
“嗯？”
“不管最后查出来你妈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你该做的事还是那件事。”
“我知道。”
晚上回到家，白晚秋翻出母亲留下的那只铁皮盒子。
里面是些旧物，几张照片，一支没水的钢笔，一沓发黄的票据。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本存折。
她翻开，对着手机上记下的那串数字，一位一位地看过去。
对上了。
户名，白若梅。
开户日期，二十三年前。
沈振远在这一点上没撒谎。
那周志国呢？那十次见面呢？钱到底转没转？
她把存折放回盒子里，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
她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晚上，母亲坐在床边给她念故事，念到她眼皮打架，就俯下身亲亲她的额头。
“晚秋，这世上的事，不都是非黑即白的。等你长大就懂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个在窗台边画水彩的女人，那个冬夜里念故事的女人，也许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走过一段不那么干净的路。
可她还是她妈。
害死她妈的人，还是得还。
开庭前两天，一早，陆维的电话就来了。
“白小姐，人找着了。”
白晚秋一下子坐直了。
“在哪儿？”
“隔壁省一个小县城，改名叫李大勇，在建材市场卖五金。我的人盯了三天，确认是他。”
“他肯说吗？”
“难。这种人疑心重，生人跟他搭话他都要琢磨半天。不过我有个法子。”
“你说。”
“他有个儿子，十七，县一中读高三，成绩不错，明年高考。他那五金铺子半死不活的，孩子上大学的钱，他够呛。”
“你想拿钱砸他？”
“不是砸，是给他个定心丸。”陆维说，“干这行的，最怕的不是警察，是被灭口。他改名换姓躲到那种地方，二十多年没敢冒头，就是怕沈振远找他。只要让他觉得站出来比躲着安全，他就有可能开口。”
“你有把握？”
“我去试试。得有个律师跟着，给他交个法律上的底。”
“我让池砚舟安排。”
池砚舟听了，想了一会儿。
“我走不开，后天就开庭。让方悦去吧，她做刑辩的，污点证人的案子经手过不少。”
“让她今天就走。”
“晚秋。”
“嗯？”
“赵国栋要是真肯作证，这案子就变性了，家暴、欺诈都是小头，大头是杀人。到那一步，周志国的事、你妈的事，全都得摊开。你想好了没有？”
她停了一下。
“想好了。”
当天下午，方悦和陆维出发了。
白晚秋留在城里，处理庇护所的事。
说是处理，文件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傍晚，手机响了一声。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你外公的信只给了你一半，去问若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
又是匿名。
又挑在这个时候。
她拨给若兰。
“姨妈，外公留下的东西，你都给我了吗？”
那头没声了。
“二审你手里有那份地契，我知道。你拿出来，我是要倒霉。可你妈的事也跟着见光。周志国还活着，一查到底，你妈这辈子的名声就算完了。”
“你要什么？”
“附带民事那部分的上诉，你撤了。地契别往法庭上拿。一审怎么判，我认，牢我老老实实坐。你不追那块地，我也把周志国的事烂在肚子里。”
“各退一步？”
“对。你现在办着庇护所，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让人知道你妈当年行贿，你那摊子事还办得下去吗？”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你是聪明人，账自己会算。”
白晚秋没说话。
她把听筒挂回去，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出看守所，她的手一直在抖。
她拿不准。
沈振远这个人，可怕的地方不在会撒谎，在他的谎里永远掺着真话，三分真七分假，搅得你分不清哪句能信。
可万一这回是真的呢？
万一母亲真找过那个人，真干了那种事呢？
她坐进车里，额头抵着方向盘，闭着眼。
池砚舟说，别往心里去。
她深吸了几口气，拨通陆维的电话。
“帮我查个人。周志国，规划局的，可能是副处长。他所有的情况，还有二十多年前，他跟一个叫白若梅的女人有没有来往。”
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
“行。正好，赵铁军那边我也有信儿了。”
“说。”
“号码早注销了，我托运营商的朋友查了原机主。不叫赵铁军，叫赵国栋，赵铁军八成是化名。这人二十六七年前犯过故意伤害，判了三年。出来以后跟过一阵子老板，再往后，二十三年前，人就没了。”
“没了？”
“户口还挂着，社保、纳税、银行流水，一条都没有。要么换了身份过日子，要么出国了。我接着挖。”
“抓紧。”
她直接把车开去了律所。
池砚舟在整理二审材料，听她把沈振远的话一句不落地讲完，眉头越皱越紧。
“他在给你下套。”
“你觉得他说的是假的？”
“不全是。”池砚舟把笔放下，“全是编的，他不敢给你名字和账号，这些东西一查就露馅。他敢给，手里就有点底。”
“那我妈真的找过周志国。”
“有可能。可找过不等于行贿，她想要回那块地，去问问规划局的人，很正常。他就是想让你往最坏的地方想。”
“好让我撤诉。”
“对，他慌了。”池砚舟站起来，走到窗边，“关了几个月的人，开庭前三天巴巴地把你叫过去，拿这些东西吓你。他要不是知道你手里有牌，犯不着。”
白晚秋一愣。
“他知道地契的事？”
“十有八九。可这事就你、我、张明远、若兰知道。”
“还有沈嘉宁。”
两人对看了一眼。
“你怀疑她两头传话？”
“说不准。她给你递线索，转头把你的动静告诉她爸，哪边赢她都有后路。”
白晚秋想了想，摇头。
“不像。她要真给沈振远报信，沈振远用不着见我，让律师在法庭上出招就行了。他私下找我谈，是因为他怕上了法庭，事情就不归他管了。”
“那消息哪儿漏的？”
“我在柳河镇老宅待了大半天，又去了王桂芬家。镇子小，来个生人谁都看得见。那块地值多少钱，沈振远在镇上放几个眼线，一点不奇怪。”
池砚舟点点头。
“不管怎么漏的，他现在知道了，二审就不好说了。他的律师会拼命拦，我们一交新证据，对面肯定申请延期，拖时间去销毁东西。拦不住的话，他可能就不走法律那条道了。”
“你是说他会对我下手？”
“他自己动不了，外面有人。”池砚舟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出门小心点，庇护所那边也加几个人。”
“好。”
她答得很平静，跟安排明天开会似的。
池砚舟看了她一会儿。
“晚秋。”
“嗯？”
“不管最后查出来你妈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你该做的事还是那件事。”
“我知道。”
晚上回到家，白晚秋翻出母亲留下的那只铁皮盒子。
里面是些旧物，几张照片，一支没水的钢笔，一沓发黄的票据。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本存折。
她翻开，对着手机上记下的那串数字，一位一位地看过去。
对上了。
户名，白若梅。
开户日期，二十三年前。
沈振远在这一点上没撒谎。
那周志国呢？那十次见面呢？钱到底转没转？
她把存折放回盒子里，走到阳台上。
夜风有点凉。
她想起小时候，冬天的晚上，母亲坐在床边给她念故事，念到她眼皮打架，就俯下身亲亲她的额头。
“晚秋，这世上的事，不都是非黑即白的。等你长大就懂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那个在窗台边画水彩的女人，那个冬夜里念故事的女人，也许为了拿回自己的东西，走过一段不那么干净的路。
可她还是她妈。
害死她妈的人，还是得还。
开庭前两天，一早，陆维的电话就来了。
“白小姐，人找着了。”
白晚秋一下子坐直了。
“在哪儿？”
“隔壁省一个小县城，改名叫李大勇，在建材市场卖五金。我的人盯了三天，确认是他。”
“他肯说吗？”
“难。这种人疑心重，生人跟他搭话他都要琢磨半天。不过我有个法子。”
“你说。”
“他有个儿子，十七，县一中读高三，成绩不错，明年高考。他那五金铺子半死不活的，孩子上大学的钱，他够呛。”
“你想拿钱砸他？”
“不是砸，是给他个定心丸。”陆维说，“干这行的，最怕的不是警察，是被灭口。他改名换姓躲到那种地方，二十多年没敢冒头，就是怕沈振远找他。只要让他觉得站出来比躲着安全，他就有可能开口。”
“你有把握？”
“我去试试。得有个律师跟着，给他交个法律上的底。”
“我让池砚舟安排。”
池砚舟听了，想了一会儿。
“我走不开，后天就开庭。让方悦去吧，她做刑辩的，污点证人的案子经手过不少。”
“让她今天就走。”
“晚秋。”
“嗯？”
“赵国栋要是真肯作证，这案子就变性了，家暴、欺诈都是小头，大头是杀人。到那一步，周志国的事、你妈的事，全都得摊开。你想好了没有？”
她停了一下。
“想好了。”
当天下午，方悦和陆维出发了。
白晚秋留在城里，处理庇护所的事。
说是处理，文件翻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傍晚，手机响了一声。
陌生号码，一条短信。
“你外公的信只给了你一半，去问若兰。”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两分钟。
又是匿名。
又挑在这个时候。
她拨给若兰。
“姨妈，外公留下的东西，你都给我了吗？”
那头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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