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露村,地震还未停歇,地面颠簸此起彼伏,糯糯小脚踩在雪地上,小脚印一深一浅,顺着崎岖的山路,往山神庙跑去。

  嘴里哈着白气,不停念叨着:“爷爷说跑到山神庙,向山神祈福,村子就不会有事了,糯糯要快点,再快点!”

  “山神爷爷一定会收回地震,让村子不再饥荒的。”

  “咕咕——”

  糯糯皱巴着小脸,摸着小肚皮,快饿得没有力气了。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走累了稍微停了停,望着纷飞的落雪,萌萌的大眼睛更坚韧了。

  她要再快些!村里的大家还在等着,爷爷也在等着她!

  村里的人过节去祭拜山神庙都是会给贡品的,可一个月前大雪封山,大家没办法去镇上买东西了,山上没有吃的,半颗野菜也没有。

  糯糯想给山神爷爷送贡品,却两手空空。

  忽然,她明亮地眼睛瞥到雪地里一抹绿油油的植物,顿时呆住了,“荠菜?”

  冬天怎么会长出来荠菜呢?

  村里人最近都上山好几次了,也没找到吃的,她竟看到了把不属于冬天的荠菜!

  糯糯心中忽然多了希望,这是不是山神爷爷在庇护她?

  糯糯哼哧哼哧爬到半山腰上,很快从雪堆里把那窝荠菜薅了下来,用干藤条扎成小捆,紧抱在怀里,娇小的身板顶着呼啸风雪,终于来到山神庙。

  她将荠菜放下,慢慢跪下,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山神像,红彤彤的小手合十,闭上眼去,声音稚嫩又虔诚,“山神爷爷,求您帮帮清露村吧。村里都是好人,糯糯不想失去任何人。”

  “窝想要雪化路好,大家可以不用再继续饿肚子,如果山神爷爷在的话,就帮帮窝吧!”

  虔诚的声音刚刚落下,神像眼睛忽然亮起金光,以山神庙为中心范围,扩散至整座恍然,没有人发现,原本只有皑皑白雪的荒芜高山,霎时间冒出各种季节的野菜,野菇,野果子,还有药材。

  神相眼中金光将熄时,忽然分散出一缕,落在糯糯脖子上那木雕的长命锁上。

  “叮——”

  长命锁金光一闪,慢慢变成蓝色亮光,糯糯慢慢睁开眼,黑白光景在眼前交替,等一切恢复如常,糯糯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辽阔的农田里,那把供奉给山神爷爷的野菜,就在自己脚边。

  周围的人都穿着奇怪的衣服,带着尖尖的帽子,还有会叫会冒烟的野兽,被人驾驶着来回跑。

  糯糯破烂的小草鞋踩着松软的土堆,她捡起野菜,塞进破旧地小衣服里,往前走去,地上没有雪,满地都是刚拔出来的花生,她看着,咽了咽口水。

  “哪来的小妹妹,你家里人呢?”

  年轻女子打量着糯糯,发现她穿得脏兮兮,是个厚厚的粗布衣,小脚丫踩着露脚趾的破草鞋,不禁有些同情。

  “咕咕——”

  比糯糯先回答的是肚子咕咕地叫声。

  自村里大雪封路后,她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年轻女子连忙从竹编包里取出一瓶牛奶,一个鸡蛋面包递给她,“小妹妹,吃点垫垫。”

  “不不不。”糯糯看着眼馋,禁不住咽口水,却后退摆手拒绝,“爷爷说了,不能白要别人的东西。”

  年轻女子笑着说:“你这妮儿真有意思,那就不白拿吃的,我们这地里有很多散落的花生头,你拿个小竹筐帮我们捡一捡,就当换这吃的了,好不好?”

  糯糯看着她手里吃的,肚子又饿得咕噜噜叫了两声,她馋得直咽口水,乖巧点点头,“那窝听姐姐的。”

  “你叫糯糯呀。我叫沈青稞,你叫我青稞姐姐就行,喏,拿好小篮子,你能捡多少就捡多少,用劳动成果换吃的。”

  “好,青稞姐姐。”糯糯提着小竹篮,蹲在地上,把花生头一颗颗丢进篮子里,小脸上满是认真。

  不过她穿得厚,这里的天气很热,和村里的不一样,没多久就有些出汗了。

  她擦着额间细汗,小手动作不停,继续在土堆里捡花生,不知过了多久,小篮子终于满了。

  她力气也用尽了,一双小手上沾满了泥,饿得头晕眼花,娇弱的小身板差点栽了过去。

  沈青稞赶紧上前扶住她,迅速把面包包装撕开,“快吃吧。”

  “窝,窝没那么饿。”糯糯声音很小,“青稞姐姐,我可以把这个……面包拿回去吗?”

  爷爷对她很好,有吃的都是紧着她,爷爷都很多天了,最近身体明显不好,总在咳嗽,她想拿回去给爷爷吃。

  沈青稞猜到她是想留给家里人吃,不免有些心酸,才六岁大的孩子,竟这么懂事,她又赶紧说:“这个你吃,姐姐包里还有面包呢,吃饱了,你要是还能有力气帮姐姐再捡点花生,姐姐再给你些吃的。”

  “真的吗?”糯糯单纯明亮的眼睛瞪大。

  “当然是真的,快吃吧。”

  “青稞姐姐是大好人。”糯糯感激地咬了口面包。

  甜的,好甜!呜呜呜!糯糯从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在村里,往年也就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偶尔尝尝甜味。

  今年大雪封山,村里的大家,只怕是连甜头都没得吃了。

  沈青稞同情地摸了摸她枯黄细软的头发,又把牛奶打开盖子,递给她,“糯糯慢点吃,喝点牛奶,家里只有你和爷爷了吗?”

  香香甜甜的牛乳味到了嘴里,糯糯眼睛更亮了,咕嘟咕嘟喝了两三口,才回答,“嗯嗯,家里只有我跟爷爷,爷爷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最近咳的厉害,人都没什么精气神了。”

  糯糯真的很怕爷爷会出事,那是她唯一的亲人。

  沈青稞不会哄孩子,轻轻摸着她细软的头发,低声安慰,“你家人一定不会有事的。说着,将自己带来的面包牛奶都塞进装花生的小篮子里,拿回去,花生也送你了,跟你爷爷一起吃吧,我们这地里捡不完的散花生多,也不缺这一篮子。”

  糯糯吸了吸鼻子,小奶音一颤一颤的,差点就哭出来:“谢谢青稞姐姐。”

  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青稞姐姐是她第一个遇见,也是第一个帮助她的人。

  沈青稞看了眼天色,低声道,“糯糯你赶紧回家去,等天黑了路不好找,别让爷爷担心。”

  沈青稞看她着实可怜,六岁的娃娃,身上脏兮兮连件像样的应季衣服都没有,家里都不知道得穷成什么样子了。

  糯糯将剩下半瓶牛奶揣进怀里,感觉自己拿的东西实在多,这一篮花生,少说就能卖百文了,她不能这么白拿。

  于是乎只能将怀里揣着的野菜拿出来,声音稚嫩:“青稞姐姐,不嫌弃的话,窝把野菜送给你。”

  这一篮花生,少说能卖百文钱,哪能就这么给了她?

  沈青稞眼神一亮,“这是你摘的?”

  糯糯轻轻点头。

  随即就听到沈青稞笑着说:“可是上好的荠菜,特别嫩,我们这里想买都买不到呢。”

  想买都买不到?真嘟假嘟?

  野菜在村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送到镇子上卖,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沈青稞向她解释,“糯糯,我们这儿荠菜贵,花生便宜,你看看这遍地都是花生,有些捡不完的花生头,都是当废料埋在土里的,反倒是荠菜这东西,我们这儿,长得不多,便是有,也没你这么嫩的,要放集市上,这一点能卖二十块呢。”

  “二十块?”糯糯小嘴巴慢慢张大,“二十块是多少呀?”

  沈青稞笑着道:“差不多能买三斤半的猪肉吧。”

  野菜,在这里竟然比肉还值钱!

  糯糯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心里也终于平衡了,抬起小手,野菜递过去,“姐姐喜欢就好,窝就怕姐姐不喜欢呢!”

  “你等着,我再给你拿点东西。”

  沈青稞说着,转过身去,可就在这时候,糯糯脖子上的长命锁忽然响了声。

  场景一变,糯糯又回到了山神庙里,手中正提着那满满一篮的花生,不是梦,真的是一篮花生。

  糯糯高兴坏了,“村子有救了!谢谢山神爷爷!”

  她向着山神像磕了个头,小心抱着竹篮,往回赶。

  地震已经停了,她往山下跑时,发现山上不一样了,原本只能望见皑皑白雪,下山时,路上到处是翠翠的野菜。

  “窝,不是在做梦叭?这可是冬天吖!怎么会长出这么多的野菜?得赶紧回村里,把好消息告诉大家。”

  糯糯将竹篮紧紧抱着,生怕撒了,一路小脚步慢慢加快,。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是傍晚,熟悉的院门里,传来焦急的哭声。

  她推门进去,发现村长爷爷也在,爷爷正哭的满眼通红,看到她回来,忽然愣住了,紧接着,脚步蹒跚向她走来,快速把她抱在怀里,“囡囡!你跑到哪里去了?吓死爷爷了!你知不知道,爷爷还以为你是……”

  方才地震严重,别家都把屋里娃子护的死死的,偏他虚弱,经不住晃,当场晕死,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糯糯已经不再身边,可把他吓坏了,赶紧到处找,都找不到,这才找来村长,打算上山去看看的。

  他只顾着关心糯糯,都没注意到糯糯手里的竹篮。

  还是老村长率先发现,看到她手中篮子满满一筐花生,惊呆了,“这……这些花生糯糯是从哪弄来的?”

  “花生?”周老爷子疑惑不已,现在是冬天,谁家有存的花生粮,就最近这天气,也早该吃完了!”

  可周老爷子低头一看,糯糯冻红的小手中握着个竹篮,里边装满了新鲜带土的花生。

  他不禁揉了揉浑浊发红的眼睛,确认自己不是看错了,可他又怕这些花生来历不明,糯糯太饿做了错事,连忙问她:“你告诉爷爷,这些花生是哪来的?”

  糯糯人虽小,却很聪明,她明显感觉到爷爷怀疑她偷了东西,赶紧解释道:“窝是去了个地方,那里有很多人,很多农田,光是田地,就一眼望不到头,就是太热了,特别热,而且那边没有下雪。不过窝遇见了好心的青稞姐姐,她给窝吃面包喝牛奶,窝帮她捡花生头,用野菜换了这些花生。”

  周老爷子知道,现在不是花生季节,村里便是有些人家里还剩点花生,也不会这么新鲜的,可他更清楚,糯糯从不骗人。

  老村长开口,“你们爷孙二人相依为命,这些够你们吃一阵子,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这老周家,在他眼里,也着实可怜。

  早在十年前,老周家儿媳儿子被土匪害了,糯糯是五年前老周收养的娃,当时刚带回村里才一岁不到,饿得哇哇哭,老周用尽办法挣钱给糯糯买羊奶喝,钱实在不够,就掺着米汤喂。

  不管是羊奶还是米,在他们这穷乡僻壤里,都是矜贵的。

  可以说,老周赚的钱,基本都花费在养糯糯上了。

  现在老周上了年纪,又很长一段话时间没吃过东西,身体明显是不如前阵子了,这要是出了事,糯糯可咋办,想着老村长连连叹气。

  周老爷子知晓村长是可怜他们周家,灰白的眉毛拧在一块,严肃道:“这段时间,我们找不到吃的,全靠村里大家一口接济,现在糯糯带回这么多吃的,我们岂能独吞?”

  老村长也凝重道:“这一篮子花生,你俩节俭些,也只够吃十日,这种时候,还想着别人呢?把娃娃顾好,比什么都强!我是村长,这事我做主了!”

  眼看着两人争执起来,糯糯奶声奶气地开口:“爷爷,村长爷爷,你们不要吵,现在山上长出来了好多好多野菜,大家可以上山去摘,不用再饿肚肚啦。”

  “你说啥?”老村长瞠目结舌,“糯糯,没搞错吧?现在是冬天,山头头上都是雪,村里隔三差五就有人上山,可没瞧见有啥野菜。”

  这么严肃的事情,从一个六岁的奶娃子嘴里说出来,老村长哪里敢相信。

  “是真嘟!”糯糯小脸认真,从小竹篮里将塞进去的几棵野菜拿了出来,“窝上山多的时候,只长出来一窝荠菜,回来后,满山都是呢。”

  老村长看到真有野菜,彻底坐不住了,“我现在就召集大家。”出门前,他又仔细叮嘱,这花生你们自己留着,先别让村里人知道糯糯这能力。

  周老爷子没再说话,却也算是默许了。

  很快,村长就在村头敲响紧急议事才会动用的锣鼓,将村里三十多口人召集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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