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口证物箱还没开,证物吏先带人来搬了。

  “封蜡过火,箱角又裂了一处,按总捕房规矩,必须送证物库重验重封。”

  领头证物吏把接收簿往桌上一摆,四名杂役已经抬起第一只箱子。

  陆骁一脚踩住抬杠。

  “在这里验。”

  “这里不是证物库。”

  “昨天下午两张真令抢一个人,今天一早就要搬三口箱。”陆骁看着他,“你们府城的规矩,专挑值钱的东西下手?”

  证物吏脸色发青:“外县来的,也配拿这种话辱我?”

  “他不配,我配。”

  沈照霜抱着一卷封条进门。

  “箱子不进库,确实不能正式开验。可在移库前,可以由双方当场核封、套第二层封布,再走双钥匙交接。”

  她看向陆骁。

  “你留一把钥匙,证物库留一把。谁也不能单独碰箱,行不行?”

  “行。”

  “那就把脚拿开。”

  陆骁收脚,证物吏却没有立刻让人走。

  他看了一眼箱角旧裂,催道:“封布在库里,先抬过去一样。”

  “急什么?”韩彪把抬杠抽出来,“箱子又没长腿。”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车轮声。

  不是一辆。

  六辆装弓械的货车堵住总捕房门口,车身全挂着锦屏行的铜牌。最前方的帘子一掀,一只绣鞋踩下踏板。

  女人二十七八,外罩石榴红短褙子,衣料不俗,腰身却收得方便行动。她下车时微微俯身,饱满的衣襟被束带勾出一瞬起伏,很快又让手里的账簿遮住。

  四周多看了两眼的差役,被她一道目光扫得纷纷挪开。

  “哪位管玄翎专案?”

  她声音不高,身后的账房和伙计却齐齐停步。

  陆骁道:“什么事?”

  “锦屏行六车合法弓械,因为一张带我商号花押的假转押令,被扣在外关半日。”

  女人把账簿往案上一放。

  “货是官用供应,误了时辰要赔。假令跟我锦屏行有没有关系,今日得给个明白。”

  “你是谁?”

  “苏锦屏。”

  “锦屏行的掌柜?”

  “账上不是。”苏锦屏一笑,“做主的是。”

  沈照霜翻开假令:“封口朱蜡里有锦屏行花押,你带使用簿来了?”

  “带了。还有三个月的朱蜡批次账。”

  苏锦屏按住账页,没有往前推。

  “先验我的货,误工、车马、吃料,按实核赔。我再给账。”

  陆骁问:“要免责文书吗?”

  “真跟我有关,谁签免责都没用。若跟我无关,我也不替总捕房背这块脏印。”

  “只赔实损,不开空条。”

  “成交。”

  苏锦屏松手,账簿滑到两人中间。

  朱蜡按批次分了四等。假令上的暗红蜡属于官库专供,三个月前由锦屏行交付总捕房证物库,共二十斤。商号花押不是另盖上去的,而是在蜡料成形时压入底纹。

  蜡是真的。

  花押也是真的。

  这批东西却不该出现在外关假令上。

  沈照霜抬眼:“领用簿呢?”

  证物吏答道:“在库里。”

  “去取。”

  证物吏没有动。

  陆骁忽然闻到一股焦味。

  不是院里煮水的柴烟。

  是油浸纸烧起来的味道。

  证物吏转身就跑。

  后院侧库同时腾起火光。

  “封前门!”沈照霜抓起封条便追,“先救领用簿!”

  两名杂役将第一只证物箱往地上一丢,拔腿冲向院门。韩彪水火棍一扫,将一个绊翻;石六抱住另一个的腰,两人滚进泥里。

  陆骁追到侧库,门已经从里面锁死。

  门旁钥匙板上挂着三枚钥匙。

  齿形几乎一样。

  烟从门缝里往外钻,里面有人正把一册册簿子往火盆里扔。

  “错一次,簿子就没了!”沈照霜道。

  陆骁没有试。

  他把三枚钥匙全托在掌中,拇指从齿口一一擦过。

  第一枚积着旧垢。

  第二枚边沿圆钝。

  第三枚齿根有新鲜铜屑,握柄上还留着细细的锉痕。

  千面手练的本就是细处手感。

  陆骁将第三枚插进锁孔,一拧到底。

  门开。

  证物吏刚抡起铁尺,沈照霜已侧身闯入。铁尺擦过她肩头,陆骁从后扣住那人手腕,往门框上一压。

  咔的一声,铁尺落地。

  沈照霜没有管他,先脱下外袍扑灭火盆。陆骁把证物吏的脸按上案桌,韩彪随后进门,双锁落腕。

  领用簿烧掉了封皮和两页,最要紧的批次还在。

  苏锦屏站在门口,一页页对账。

  “上月初九,锦屏行送入二十斤。初十记损耗二斤,余数该是十八。”

  沈照霜翻过焦边:“账上只剩十四斤。”

  四斤朱蜡不见了。

  足够做几十份假令封口。

  证物吏还想咬死是记错,苏锦屏把自己的交货回执压在他面前。

  “同一日、同一车、同一过秤手。你这边少四斤,我那边可一两不少。”

  她微微俯身,红衣领口压在桌沿,笑意却冷。

  “拿我的花押做脏生意,还想让我认账?”

  证物吏终于低下头。

  三口箱子没有再进他的库。沈照霜调来另一班人,当院核封、裹布、上双锁,陆骁亲手收下一把钥匙。

  忙完已近午时。

  锦屏行的六车货也验清放行,只剩一张弓被苏锦屏留在架上。

  苏锦屏的账房把误工单重新算了一遍。

  六辆车压在外关半日,车马吃料、伙计工钱、延期交货,共十一两七钱。原先夹在里面的两笔客栈空房费,被她自己划掉。

  “没住,就不该收。”她把单子递给沈照霜,“我要的是该拿的钱,不是趁官差理亏多咬一口。”

  沈照霜在核赔栏落了名,总捕房账房照单支银。六辆车当即开走,一车都没再扣。

  苏锦屏既洗了商印嫌疑,也把损失拿到了手。

  乌黑弓身,铁片压脊,弦音短而沉。

  陆骁握住弓把,右手刚碰弦,苏锦屏便走到他身后。

  “别拉。”

  一条软尺绕过他的右腕,沿臂骨拉到肩背。她贴得很近,温热指尖隔着衣料按住他肩胛,身前柔软的起伏若有若无地擦过后臂。

  药香之外,多了一点淡淡的桂花气。

  陆骁左肩下意识绷紧。

  苏锦屏指尖一顿:“伤成这样,还想满弓?”

  “先问价。”

  她从他身后退开,把软尺慢慢卷回指间。

  “六十两。三十支制式箭,一次调弦。”

  “坏了呢?”

  “你拉坏的,双倍。”

  陆骁取出六十两银票,当面点清。

  苏锦屏也不客气,验过票号,才把弓和箭囊交给他。

  这不是借来的短弓。

  第一张真正合手的弓,归他了。

  石六看得眼热,伸手想摸,被苏锦屏用软尺抽开手背。

  “六十两的东西,摸坏也照价。”

  “我就看看。”

  “看不要钱,手要。”

  陆骁将弓斜背到右肩,沉甸甸的分量贴住后背。昨日才到手的十五年箭术,终于不再只能借别人的弓落地。

  侧库里,证物吏在双锁下熬了半个时辰,终于吐出一句话。

  “蜡不是我拿出去的。”

  “我只借过钥匙。”

  陆骁将乌梢铁胎弓放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借给谁?”

  “旧卷库那边的人。”

  “名字。”

  证物吏嘴唇发白。

  “贺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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