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刚停,黑牢的锁已经搭上了夜鸦的车门。

  陆骁一把按住锁头。

  “谁准你们接人?”

  车旁四名灰衣押吏同时转身。领头人展开一张盖着府城总捕房大印的转押令。

  “军械重犯夜鸦,先入黑牢隔审。文书在此,松手。”

  陆骁没看他,只看那把新锁。

  车队才到府城外关门,路引还没验完,这些人却已经知道夜鸦坐在哪辆车里。

  “韩叔,护车。”

  韩彪横起水火棍,挡在三口证物箱前。石六把新腰牌往外一亮,带着随行差役守住车轮。

  领头押吏手按刀柄。

  “外县班头,也敢拦府城行文?”

  “人是我抓的。”陆骁把铜底黑边手令拍在囚车上,“要接,先让我看见正牢收押单。”

  刀才拔出半寸,一只黑鞘先横在两人中间。

  持鞘的是个年轻女捕快。

  暗红窄袖捕衣贴着腕臂,腰带束得利落,银边腰牌压在腰侧。她从城门内快步而来,风把高束的长发扫过肩头,眉眼明亮,脸上却没有半分客气。

  “府城门前拔刀,嫌自己的牌太重?”

  领头押吏收住手:“沈捕快,我奉的是黑牢转押令。”

  “巧了。”

  沈照霜又抽出一张文书,纸色、暗记、大印一样不少。

  “我奉的令,是夜鸦连同案犯、证物,全部送总捕房正牢。”

  两张令摆在一起,四周守门差役都安静下来。

  陆骁问:“哪张是假的?”

  “现在看不出来。”沈照霜将两张令一并收进夹板,“所以,两边都不许动。”

  领头押吏脸色一沉:“黑牢那边等着审人。”

  “让他们等。”

  沈照霜把一枚临时封扣锁上囚车,又伸手按住陆骁压锁的手背。

  她掌心有练刀留下的薄茧,力气不小。

  “包括你,也松手。”

  陆骁看了她一眼,这才松开。

  “我这道手令呢?”

  沈照霜扫过铜底黑边,又核背面火漆:“本案有效。但你若拿它硬闯外关门,我现在就能扣下,等上面来领。”

  “那就查。”

  “已经在查。”

  她转身进值房,把两份转押令的编号报给守簿小吏。

  小吏翻了两次簿,额上很快冒汗。

  “都、都有。”

  正牢令在申初入簿。

  黑牢令在未末入簿。

  纸是真的,印是真的,连值房登记也是真的。

  领头押吏冷笑:“现在可以交人了?”

  陆骁忽然问:“你要接几个?”

  “军械重犯,自然是夜鸦。”

  “后车还有两名副射手,前面那辆押的是同案人。三口证物箱从火船上抢出来,里面有盖印空纸和换线木牌。”

  陆骁指了指三辆车。

  “你奉专案转押令,却只知道夜鸦?”

  领头押吏的目光闪了一下。

  韩彪这时也从车后拎起一根黑铁链。

  那是灰衣押吏刚才准备换上去的,链节粗重,锁孔里却没有总捕房每日更换的验押铜签。

  “正经转押,先验旧锁号,再记新锁号。”

  韩彪用棍头敲了敲空锁孔。

  “你们没带收押簿,没带验锁签,倒带了能装人的黑布套。不是来转押,是来把一个人从簿上抹掉。”

  夜鸦坐在铁栏后,一直闭着的眼睛睁开一线。

  “黑牢没有回程。”

  领头押吏猛地看向他。

  陆骁捕捉到这一眼,右手已经按上刀柄。

  他们不但知道夜鸦在哪辆车,还知道夜鸦认得黑牢的规矩。

  沈照霜已经转向那名小吏:“黑牢令是谁送来的?”

  “是、是个穿青褂的府役。他给了名牌,我照牌入的簿。”

  小吏忙从抽屉里取出一块木牌。

  领头押吏忽然动了。

  他没有抢令,拔刀便抹向小吏的脖子。

  陆骁早盯着他。

  旧刀连鞘撞上刀腕,小吏被韩彪从桌边一把拽开。另一名灰衣人同时翻过门栏,踩着石阶直奔城楼。

  “封门!”沈照霜喝道。

  剩下两名灰衣人拔刀散开,一个扑向囚车,一个撞开守卒往侧梯逃。

  城门下顿时乱成一片。

  陆骁追出两步,左肩的缝线便狠狠扯了一下。

  逃上城楼的人已经越过半层石阶,再追,来不及了。

  他一眼看见守卒背上的短弓。

  “借弓!”

  不等对方答,他已摘弓抽箭。

  弓很轻,弦也软,远不如夜鸦那张主弓。可弓身入手的一刻,十五年间成千上万次搭箭、扣弦、辨风的记忆全沉了下来。

  城门穿堂风向内卷。

  逃犯正贴着石栏上冲,身影清清楚楚。

  陆骁没有拉满。

  弦到七分,左肩已像被针从里面挑开。

  箭离弦。

  嗖!

  箭簇没有射人,擦着逃犯肋侧穿过,将他宽大的灰袖死死钉进门柱。

  那人身体猛地一扯,整条手臂被挂在柱上,脚下一空,重重撞上石阶。

  他没有认栽,左手摸向后腰,扯出一只只有半掌长的铜弩。

  弩口对的不是陆骁,是下面值房的小吏。

  城楼守卒刚举长矛,陆骁已经喝道:“别捅死!”

  他抓起门边验路引的木筹,甩手打在那人腕骨上。铜弩偏开,短矢擦着小吏的耳朵钉入窗框。

  逃犯还想撕开被钉住的衣袖,箭杆却深陷木柱。他越扯,整个人越被袖口勒得贴紧石栏。

  陆骁正要再取箭,肩头白布已经透出一点鲜红。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箭囊。

  沈照霜贴着他左侧掠过,窄腰在捕衣下绷出一道利落的弧,近得陆骁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气。下一瞬,她已踩上栏杆,翻过被钉住的逃犯,黑鞘扫腿,刀背压颈,将另一名想从侧梯钻出去的灰衣人按倒在地。

  “活的!”陆骁喊道。

  “我比你知道怎么留活口。”

  沈照霜落锁、卸刀,一气呵成。

  城门下,韩彪也把领头押吏压在桌角。石六护着三辆车,一口箱子、一名案犯都没少。

  扑囚车的灰衣人也被青河差役按住,双腕反锁。

  沈照霜走回来,先看囚车,再看陆骁肩上的血。

  “刚缝的?”

  “昨天。”

  “昨天缝,今天开弓。青河县的大夫没告诉你这条胳膊暂时不想要了?”

  “人没丢。”陆骁把短弓还给守卒,“令也没丢。”

  沈照霜盯他一息,没再骂,只将正牢转押令拍到车门上。

  “正牢开道。人、证物、收押文书一起走。”

  她又指向被拿下的四名灰衣人和那块递令名牌。

  “这些也归玄翎专案,单独上锁。”

  领头押吏还想以黑牢行差自辩,沈照霜当场取来值牌册。四人中只有一个名字在册;那人三日前便报了腿伤。

  假的不只是令。

  连这一队人的身份,也只借了一层真皮。

  入城后,夜鸦由两班差役当面验锁,三口证物箱逐一核封。捕获人、押送人、接收人全在正牢簿上签名,谁也没能把青河两个字抹掉。

  石六盯着收押吏在夜鸦名下重重盖上“青河活获”,才把憋了一路的气吐出来。

  “府城的门高,章倒没比咱们县里的大。”

  韩彪道:“章不大,想伸过来拿东西的手多。今晚轮班,车上的人谁也不许单独见。”

  等最后一枚印落下,沈照霜拿着外关值房簿进来。

  她将其中一行推到陆骁面前。

  “黑牢令入簿,是未末二刻。”

  “你们的车队什么时辰到城门?”

  石六答得飞快:“申正刚过。”

  早了整整两个时辰。

  那时陆骁一行还在府城三十里外。

  可总捕房里,已经有人替一张假令开好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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