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赵铁柱在斩妖司院子里生了一堆火。
火不大，烧的是院子角落那堆废木料——几根旧窗框、一把散了架的椅子、还有两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在那儿的半截门板。木头干透了，烧起来的时候噼啪响，火星子从柴堆缝隙里蹦出来，往上飘了两尺高，到半空中就灭了。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影子投在背后的院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赵铁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壶酒。壶是陶的，壶嘴缺了一小块瓷，他用牙咬开壶盖，先自己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两下，然后把壶递给方回。
方回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劣酒，一进口就从舌头烧到喉咙，又从喉咙烧到胃里，像有人在他食道里擦了一根火柴。他咳了两声，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赵铁柱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咸不淡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第一次喝？”
方回把酒壶递回去。“嗯。”
赵铁柱接过酒壶又灌了一口，这次喝得比第一口少，含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去。他把壶盖拧上搁在脚边，用脚后跟把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方回再拿。火堆里有一根木柴烧到一半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掉下来，溅起几点火星，有一粒落在他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拍了拍，拍掉了。
“你白天去杏花坳了？”
“嗯。”
“那个小姑娘没找着？”
方回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深了一些，颧骨底下的阴影陷进去一块。他伸手从脚边捡起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又用鞋底抹掉了。“没有。”
赵铁柱没有再问。他把酒壶又拿起来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之前长，咽下去之后抹了抹嘴角。他没有把酒壶放回脚边，而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壶身，像抱着一个不太想放下的东西。火堆里的木柴烧得旺了一些，他把一只脚往前伸了伸，让火光照到靴面上。靴面上的皮已经被烤得发硬了，他用手按了按，没有管它。
“我跟你说个事。”赵铁柱看着火苗，没有看方回。
方回把手里那根细树枝扔进火堆里。
“我刚进斩妖司那会儿，比你还不爱说话。”赵铁柱说，“那时候司里有个老文书，就是隔壁磨坊那个刘老头。他让我记出勤册子，我记了一个月，把册子记丢了。他也没骂我，就让我重新记。我重新记了三个月，记完了给他看，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说‘你这字跟鸡扒的一样’。”赵铁柱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他就不让我记册子了，让我跟着老斩妖使出去跑腿。跑了一年多，才慢慢让我拿刀。”
方回听着，没有说话。赵铁柱把酒壶从膝盖上拿起来，晃了晃，壶里还剩一个底，他犹豫了一下，递给方回。“再喝一口？”
方回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酒还是辣的，但第二口下去的时候没有第一口那么冲了，从嗓子到胃的那条线烧得暖烘烘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小灯。他把酒壶递还给赵铁柱，赵铁柱接过去把壶底最后一口倒进自己嘴里，喝完了把空壶搁在脚边。
“你那个陈伯，”赵铁柱说，“教你的东西，除了打妖兽之外还教了什么？”
方回想了一下。“教我认过药草。教我走路的时候别踩碎石子。教我别在冬天用冷水洗伤口。”他顿了一下，“还教我怎么把断了的骨头正回去。”
赵铁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正骨头？”
“他以前被人打断过腿，自己正的。后来教了我，说万一哪天在外面伤了，没人帮得上忙的时候用。”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火堆，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陷在暗处。“他死了之后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方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枝身上，沿着那道凹痕摸了一遍。火光映在枝身上，凹痕的边缘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深浅不一，像一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伤。
赵铁柱也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方回，一半自己塞进嘴里嚼着。饼太干了，他嚼了两口就停了，把饼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嘴里，含在腮帮子里慢慢化着。院子外头的虫鸣时起时伏，叫一阵停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破琴，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墙头的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投在院墙上的影子跟着火光的晃动一下一下地变着形状。
方回在火堆另一侧坐着，把黑枝横在膝上。他咬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饼渣刮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他把手放在黑枝表面，指腹沿着那道凹痕慢慢摸过去，摸到凹痕末端的时候停了一下。
“平安城一直这样？”他问。
赵铁柱偏过头来看他。“哪样？”
“妖多，死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腮帮子里那块饼嚼完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水是从怀里摸出来的一个小皮囊，不是酒。他喝了一口，把皮囊系好揣回去。“我来这儿快十年了。年年都是这样。有些年好一些，有些年差一些，但从来没有哪一年是没死过人的。有一年冬天连着两个月没出过一次任务，我还以为那一年能过个安生年，结果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城南一家五口全没了。第二天早上我去的时候，屋里的血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在门槛外面冻成了一片红冰。”他把皮囊又摸出来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少，只是润了润嘴。“你要是待久了就习惯了。”
方回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背上的绳套里。“我不想习惯。”
赵铁柱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再说话，把皮囊揣回怀里，把脚边那只空酒壶捡起来搁到墙根底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站稳。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方回一眼。
“不想习惯是好事。”他说，“但别让那些东西把你压垮了。压垮了就没法杀它们了。”
他推门进了屋，门板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方回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比刚才小了一圈，只剩中间几根粗一点的木柴还在烧，边缘的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灰。他把干饼吃完了，站起来把灰堆用土埋了，转身进了屋。
火不大，烧的是院子角落那堆废木料——几根旧窗框、一把散了架的椅子、还有两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扔在那儿的半截门板。木头干透了，烧起来的时候噼啪响，火星子从柴堆缝隙里蹦出来，往上飘了两尺高，到半空中就灭了。火光把两个人的脸照得红彤彤的，影子投在背后的院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赵铁柱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壶酒。壶是陶的，壶嘴缺了一小块瓷，他用牙咬开壶盖，先自己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动了两下，然后把壶递给方回。
方回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劣酒，一进口就从舌头烧到喉咙，又从喉咙烧到胃里，像有人在他食道里擦了一根火柴。他咳了两声，咳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赵铁柱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咸不淡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第一次喝？”
方回把酒壶递回去。“嗯。”
赵铁柱接过酒壶又灌了一口，这次喝得比第一口少，含在嘴里漱了漱才咽下去。他把壶盖拧上搁在脚边，用脚后跟把酒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像是怕方回再拿。火堆里有一根木柴烧到一半从中间断开，上半截掉下来，溅起几点火星，有一粒落在他靴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拍了拍，拍掉了。
“你白天去杏花坳了？”
“嗯。”
“那个小姑娘没找着？”
方回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深了一些，颧骨底下的阴影陷进去一块。他伸手从脚边捡起一根细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又用鞋底抹掉了。“没有。”
赵铁柱没有再问。他把酒壶又拿起来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之前长，咽下去之后抹了抹嘴角。他没有把酒壶放回脚边，而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抱着壶身，像抱着一个不太想放下的东西。火堆里的木柴烧得旺了一些，他把一只脚往前伸了伸，让火光照到靴面上。靴面上的皮已经被烤得发硬了，他用手按了按，没有管它。
“我跟你说个事。”赵铁柱看着火苗，没有看方回。
方回把手里那根细树枝扔进火堆里。
“我刚进斩妖司那会儿，比你还不爱说话。”赵铁柱说，“那时候司里有个老文书，就是隔壁磨坊那个刘老头。他让我记出勤册子，我记了一个月，把册子记丢了。他也没骂我，就让我重新记。我重新记了三个月，记完了给他看，他翻了两页就放下了，说‘你这字跟鸡扒的一样’。”赵铁柱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后来他就不让我记册子了，让我跟着老斩妖使出去跑腿。跑了一年多，才慢慢让我拿刀。”
方回听着，没有说话。赵铁柱把酒壶从膝盖上拿起来，晃了晃，壶里还剩一个底，他犹豫了一下，递给方回。“再喝一口？”
方回接过来喝了一小口。酒还是辣的，但第二口下去的时候没有第一口那么冲了，从嗓子到胃的那条线烧得暖烘烘的，像有人在他肚子里点了一盏小灯。他把酒壶递还给赵铁柱，赵铁柱接过去把壶底最后一口倒进自己嘴里，喝完了把空壶搁在脚边。
“你那个陈伯，”赵铁柱说，“教你的东西，除了打妖兽之外还教了什么？”
方回想了一下。“教我认过药草。教我走路的时候别踩碎石子。教我别在冬天用冷水洗伤口。”他顿了一下，“还教我怎么把断了的骨头正回去。”
赵铁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正骨头？”
“他以前被人打断过腿，自己正的。后来教了我，说万一哪天在外面伤了，没人帮得上忙的时候用。”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火堆，火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陷在暗处。“他死了之后你一个人走过来的？”
方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黑枝从背上解下来横在膝上，手指搭在枝身上，沿着那道凹痕摸了一遍。火光映在枝身上，凹痕的边缘泛着一层暖色的光，深浅不一，像一道被反复摩挲过的旧伤。
赵铁柱也没有追问。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方回，一半自己塞进嘴里嚼着。饼太干了，他嚼了两口就停了，把饼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嘴里，含在腮帮子里慢慢化着。院子外头的虫鸣时起时伏，叫一阵停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拉着一把破琴，弦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墙头的枯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投在院墙上的影子跟着火光的晃动一下一下地变着形状。
方回在火堆另一侧坐着，把黑枝横在膝上。他咬了一口干饼，嚼了两下，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被饼渣刮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他把手放在黑枝表面，指腹沿着那道凹痕慢慢摸过去，摸到凹痕末端的时候停了一下。
“平安城一直这样？”他问。
赵铁柱偏过头来看他。“哪样？”
“妖多，死人。”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腮帮子里那块饼嚼完了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水——水是从怀里摸出来的一个小皮囊，不是酒。他喝了一口，把皮囊系好揣回去。“我来这儿快十年了。年年都是这样。有些年好一些，有些年差一些，但从来没有哪一年是没死过人的。有一年冬天连着两个月没出过一次任务，我还以为那一年能过个安生年，结果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城南一家五口全没了。第二天早上我去的时候，屋里的血从门缝底下渗出来，在门槛外面冻成了一片红冰。”他把皮囊又摸出来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少，只是润了润嘴。“你要是待久了就习惯了。”
方回把黑枝从膝上拿起来，插回背上的绳套里。“我不想习惯。”
赵铁柱看着他，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再说话，把皮囊揣回怀里，把脚边那只空酒壶捡起来搁到墙根底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用手撑了一下地才站稳。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方回一眼。
“不想习惯是好事。”他说，“但别让那些东西把你压垮了。压垮了就没法杀它们了。”
他推门进了屋，门板合上之后院子里安静下来。方回一个人坐在火堆旁边。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火光比刚才小了一圈，只剩中间几根粗一点的木柴还在烧，边缘的已经变成了灰白色的灰。他把干饼吃完了，站起来把灰堆用土埋了，转身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