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黑水看起来像停下来了。

  地冻着,庄稼不长,商队也比秋日少了许多。街上的人走得快,买东西也快,太阳一落便各自缩回屋里,仿佛所有事情都等着开春以后再说。

  沈昭宁却比秋天更忙。

  因为冬天不是休息,而是算账的季节。

  不是铜钱的账。

  是地的账。

  沈家现在名下共有一百五十八亩一分地。原来的西坡七号三十一亩四分已经做过第一轮改良,种过芜菁和苜蓿,证明能产东西。新批的一百二十七亩则几乎全部是生荒,其中二十多亩盐碱较重,三十多亩地势偏低,剩下的看似普通,肥力却差得可怜。

  一口安生井养三十亩还勉强。

  养一百五十八亩,不可能。

  沈昭宁把所有地分成六块,在账册上分别标成甲一至甲六。每块后面写面积、盐度、地势、水源距离和第一年准备种什么。

  陈伯山看见那一页时,盯了很久。

  “庄稼人分地,也会记哪块好哪块坏,可没你这么细。”

  “因为我们没资格靠运气。”

  沈昭宁用笔点了点甲四。

  这一块二十七亩,盐分较高。

  【表层盐度 中度】

  【地下水矿化度 偏高】

  【第一年不建议种植高耗水主粮】

  【建议 耐盐牧草 豆科绿肥 甜菜类作物】

  她自然不会把这些提示照抄给别人,只把结论写成人能理解的话:先养地,不指望第一年收主粮。

  “这一块种苜蓿和耐盐豆。”她道,“收不收粮先放一边,根留在地里,秋后翻进去做肥。”

  周氏正坐在旁边算军衣的工钱,一听便抬头:“二十七亩就种草?”

  “种草。”

  “人都没粮吃。”

  “种错东西,最后连草都没有。”

  周氏现在已经学会不先争,听完想了想才问:“那剩下一百多亩呢?”

  “真正想种主粮的,第一年最多七十亩。”

  这次连林氏都意外:“只有七十?”

  “水不够。”

  沈昭宁把自己画的简图摊开。

  安生井在西坡七号靠南,新地向西北展开。最近的地距离井口不到百步,最远的超过四百步。靠人挑水浇一百多亩,哪怕全家不吃不睡也做不到。旧城西渠能引一部分雪融水和雨水,但水量不稳定,而且它现在只是勉强疏通,并没有恢复真正的灌溉能力。

  所以春种前,他们必须解决第二个问题。

  蓄水。

  “再打井?”沈明珩问。

  “可以,但不能只靠井。”

  黑水地下水并不是每处都适合饮用和灌溉。有些地方水位深,有些含盐偏高。打一口井花费也不小,若每三十亩打一口,沈家现在的收入根本撑不起。

  “那怎么办?”

  “修一个蓄水塘。”

  陈伯山眼睛一亮。

  他显然比家里其他人更快明白。

  “借旧渠的水?”

  “对。”

  沈昭宁指着甲二和甲三之间一处低地:“这里原本就是自然洼地,土层黏性比周围高,向下再挖三尺,四周夯实,春雪融水先引进来。平时井水不拿来大水漫灌,只在育苗和最缺水的时候救急。”

  陈伯山蹲下看图:“塘要挖得不小。”

  “至少能存两千方……”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这个时代没有“方”的习惯。

  “至少要能存够七十亩地一次浅灌的水。”她改口。

  陈伯山皱眉算了一会儿:“那不是一家人能挖的。”

  “所以还是雇工。”

  周氏这次没有立刻心疼,只问:“又拿粮票?”

  “不全是。”

  沈昭宁已经发现,前一次按丈计工之后,城西有不少人主动来问活。这些人大多没有稳定差事,却有力气。若能建立一套长期可用的工账,未来修渠、开荒、筑仓都不用每次临时抓人。

  她想做的不是一次雇佣。

  而是一支可以随农时聚散的劳力队伍。

  于是三日后,沈家门口出现了第二张纸。

  这次不是简单招工。

  上面写着“冬荒工册”。

  凡愿意在西坡做工者,按日或按量记工。铜钱、粮、柴三种方式可选其一。连续做满十日且验工合格者,来年春种优先雇用;家中缺种者,可按工预支部分豆种、粟种,秋收后从工钱或收成中扣回。

  这张纸一贴,围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

  有人问:“预支种子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冬天替我们做工,春天自家没种子,可以先从沈家借。秋天收了再还。”

  “要利钱吗?”

  “同量还,不收利。”

  这句话出来,人群里一阵骚动。

  黑水穷人真正怕的不是今年没地,而是开春时没有种子。粮商也借种,可通常秋后要按一倍半甚至两倍还,若遇歉收,第二年便更翻不起身。

  一个老妇人挤到前面:“我儿子腿不好,挖不动塘,能做别的吗?”

  “会编筐吗?”

  “会。”

  “春天运肥、装土要筐。按个计。”

  “我会搓麻绳!”旁边又有人喊。

  “也收。”

  沈昭宁没有把“劳力”只理解成挖土的壮汉。

  蓄水塘要木桩,要绳,要筐,要饭,要有人烧水。冬日里看似无用的零散能力,只要分进流程,都能变成产出。

  这也是她最熟悉的事情。

  把一项大工程拆成足够小的任务,让不同的人都能参与。

  第一日登记,冬荒工册上便有六十七个名字。

  其中真正能做重体力的只有三十二人。

  剩下的,是妇人、老人、半大少年和伤残退兵。

  沈明珩一开始担心:“姐,这么多人,咱们管得过来吗?”

  “所以不能靠我一个人管。”

  沈昭宁把工册分成四本。

  一册管挖塘。

  一册管沟渠。

  一册管工具和杂工。

  一册专门记粮、钱、柴的结算。

  沈家年轻一辈里,识字的不少。过去这些姑娘少年学琴棋诗书是为了体面,如今识字算数却真正成了能用的本事。

  她让沈明珩负责工具册,沈玉珠负责女工和编筐计数,三房的沈玉蓉算术最好,跟着她记工钱。每个人只管一部分,最后每日晚饭前对一次总账。

  周氏看见女儿拿着笔在院里数筐,神情复杂。

  “以前我总怕玉珠字写不好,将来说亲被人笑。”

  林氏正在缝军衣,闻言抬头:“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周氏停了一下,“能把账算明白,比字好看有用。”

  林氏笑了。

  “人总要活到不同地方,才知道什么有用。”

  蓄水塘正式开挖后,谢临渊来过一次。

  他没有穿甲,只披了件深色旧氅,站在洼地边看了半晌。

  “你准备在这里养鱼?”

  韩铮忍不住笑。

  沈昭宁也笑:“有水以后再想鱼。现在只想让庄稼不渴死。”

  谢临渊看向四周。

  几十个人正在干活,却不像普通工地那样所有人都挤在一个坑里。壮劳力挖土,少年用筐运,两个腿脚不便的老兵坐在高处修坏掉的木柄,妇人则在一旁搓绳、烧水。每个人都有明确的活。

  “你一天付多少工钱?”

  沈昭宁报了数字。

  “赔得起?”

  “暂时赔。”

  “那为什么挖?”

  “因为春天再挖就晚了。”

  谢临渊侧头看她。

  “很多人总等需要水时才修渠,需要粮时才种地,需要兵时才征人。”沈昭宁看着坑底一层层被翻出的冻土,“可这些东西,真正需要的时候才开始准备,都来不及。”

  谢临渊没有立即接话。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别的什么。

  过了片刻,他才道:“三年前,边军也是等粮断了,才有人想起催粮。”

  沈昭宁转头。

  他却已经把视线移开。

  这是谢临渊第一次主动在她面前提起那场败仗。

  不是讲秘密。

  只是承认了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却没人愿意正视的事。

  很多灾祸,并不是发生的那一刻才开始。

  而是更早以前,某些人觉得“还来得及”的时候,就已经埋下了。

  当天傍晚,山河图对新地重新给出了一次推演。

  【现有水源 安生井 旧城西渠 冬季蓄水塘在建】

  【按当前方案 春季可保障作物面积 七十二亩至八十六亩】

  【若恢复旧渠上游第二道闸口 可提升至一百一十亩以上】

  沈昭宁看着最后一行。

  第二道闸口。

  她此前只知道旧渠被堵,却不知道上游还有闸。

  “陈伯。”

  她收起山河图,转头问老人。

  “旧城西渠上游,以前是不是还有一道闸?”

  陈伯山怔了怔。

  “有。”

  “在哪?”

  蓄水塘开挖以后,沈昭宁每天都要求留一小段不动的原土,作为对照观察渗水。有人嫌这块地方浪费,她却坚持。黑水不同位置的土层差异大,若塘底全挖平以后才发现某处渗漏严重,返工会更麻烦。三日后果然有一角渗得比别处快。她没有慌,而是让人从附近黏土层取土夯补。这个小问题也让所有人明白,所谓计划不是写完就照着走到底,而是每走一步都要重新看结果。西坡的工人渐渐习惯沈昭宁一句话:先试一小段。以前他们觉得慢,如今却开始发现,真正浪费时间的往往是做错以后重来。

  老人却皱起眉。

  “在河西商盟现在那片货栈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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