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早晨,沈明珩几乎是从地里跑回来的。

  “姐!出了!”

  沈昭宁正在切豆腐,刀差点停在半空。

  “什么出了?”

  “芽!”

  少年激动得脸通红。

  “地里出芽了!”

  院里一瞬间全动起来。

  周氏连围裙都没摘,林氏手里还拿着线,沈玉珠更是直接跟着跑。老夫人腿脚慢,被青禾扶着走在最后。

  沈昭宁没有跑。

  但步子比平时快很多。

  到西坡七号时,她一眼就看见了。

  不是一片绿。

  只是一点一点极细的嫩芽。

  从褐色土面里钻出来,叶片小得像两片针尖。

  稀疏。

  脆弱。

  风稍微大一点,仿佛就能吹断。

  可它们真的出来了。

  沈明珩蹲在地边,指给所有人看:“这里一棵!那边还有!这行最多!”

  周氏也蹲下,几乎不敢碰。

  “这真是咱家地里长的?”

  沈玉珠笑:“不然还能是别人夜里插的?”

  “死丫头,今天我不跟你计较。”

  林氏站着看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红了。

  她不是没见过庄稼发芽。

  沈家以前京郊有庄子,每年春日她也去看过。可那时满眼青苗,只是风景。

  今日这几根小芽,却像从他们自己命里长出来。

  老夫人终于走到。

  老人眯着眼看了半天:“在哪?”

  青禾指:“老夫人,这里。”

  “我看见了。”

  她慢慢笑起来。

  “真绿。”

  只有两个字。

  院里几个妇人却都忍不住抹眼睛。

  沈昭宁蹲下,用指腹轻轻拨开旁边一点土。

  山河图展开。

  【北地小芜菁 已开始出苗】

  【当前出苗率 百分之三十一】

  【预计三日后 百分之六十九】

  【土壤表层盐度 较初始下降百分之十九】

  【幼苗状态 良】

  她看着“下降百分之十九”,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力终于松了一点。

  不是错觉。

  地真的在变。

  陈伯山来得晚些。

  他看完没有像众人那么激动,反而第一时间提醒:“别踩。苗刚出,最怕板土。还有,今早风冷,再过几日若降霜,小苗撑不撑得住不好说。”

  这一句话把大家的兴奋拉回现实。

  沈昭宁也马上想到系统之前提示的早霜风险。

  “这几日夜温越来越低。”

  “黑水第一场硬霜有时来得早。”陈伯道,“芜菁不太怕轻霜,刚出的小苗却嫩。”

  “能盖?”

  “盖草能挡一点,不能全闷住。”

  沈昭宁立刻安排收草。

  黑水城外不缺干草。

  过去他们只当柴、垫褥,现在又多了一个用途。白日把草帘卷在田边,夜里若温度过低便薄覆,天亮马上掀开。

  周氏又开始觉得麻烦:“两亩苗,每晚盖要多少人?”

  “所以只护最嫩的一部分。”

  沈昭宁没有想把每一棵都保下来。

  种田必须接受损失。

  目标是整体活,不是让每株都像宝贝一样供着。

  第二日,出苗果然更多。

  第三日,田面已经能看出一层浅浅绿意。

  路过的人开始停下。

  “真长了?”

  “盐地也能长菜?”

  “是不是这块地本来就没那么盐?”

  有人不信,蹲下抓土舔一口,照样咸得直皱眉。

  “还是咸。”

  军户里一个姓孙的汉子最先动心。

  “沈姑娘,我家那两亩白地明春能不能照你这样改?”

  “可以先看地。”

  “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

  对方反而愣了。

  “那要什么?”

  “以后若我教你挖沟、洗盐、种苜蓿,你把每次用了多少水、多少肥、收了多少东西告诉我。”

  “就这个?”

  “就这个。”

  她要数据。

  山河图能推演,却需要不同地块验证。光靠沈家三十亩,样本太少。若军户愿意自己做,她只提供方法,就能用极低成本观察更多土地。

  孙军户立刻答应。

  韩铮听说以后却笑她:“你这算收徒?”

  “算合作。”

  “一个流犯姑娘跟军户合作种地。”

  “有问题?”

  “没。”韩铮摇头,“就是黑水以前没人这么说。”

  沈昭宁不在意叫什么。

  她只知道第一棵绿芽一旦出现,很多事情就不需要她用嘴证明。

  第五日,苜蓿也出了。

  更细,更密。

  山河图显示两种作物都在可接受范围。

  可同一天夜里,新的警示跳了出来。

  【气温异常下降】

  【预计二十四时辰内出现早霜】

  【低温风险 中高】

  【北地小芜菁幼苗损伤概率 百分之三十五】

  沈昭宁一下坐直。

  窗外风声已经变了。

  比前一夜更尖。

  她披衣出去,抬头看天。

  云少。

  夜空异常清。

  这种夜里往往降温更快。

  她立刻叫醒沈明珩。

  “去地里。”

  “现在?”

  “现在。”

  少年一骨碌起身。

  沈家十几个人连夜赶到西坡,把已经准备好的草帘和干草覆盖在最嫩的苗床上。不能压实,只架薄薄一层,留通气缝。

  附近人看见火把,觉得他们疯了。

  “半夜护几根菜苗?”

  沈昭宁没解释。

  做完回家时,已经接近子时。

  第二日清晨。

  地面一片白霜。

  绿芽出来后的第二件事,是间苗。

  沈家人一开始舍不得。每一棵都是好不容易从盐地里冒出来的,沈玉珠拿着小木签,半天不肯拔。

  “长出来再拔,不是白种了吗?”

  陈伯山却直接上手:“不拔才白种。挤成一团,最后一个头都长不大。”

  沈昭宁让大家只拔最密处,留强去弱。拔下来的嫩苗也没扔,洗净后焯水拌盐,晚上正好添了一盘青菜。

  流放以后,沈家很少吃到真正新鲜的绿叶菜。

  那一小盘分到每个人碗里不过两三根。

  沈明珩却嚼得格外慢。

  “这是咱们地里的第一口菜。”

  他一句话,让所有人都笑起来。

  老夫人甚至把自己那两根夹给最小的孩子。

  “我尝过味就行。”

  这顿饭没有肉,没有白米,却比沈家到黑水后的任何一顿都热闹。

  沈昭宁吃着那点带微苦的嫩叶,心里也有一种奇怪的满足。

  它还不能叫收成。

  甚至严格说只是间苗副产物。

  可从这一天起,西坡七号第一次有东西真正进了沈家的锅。

  第二日,孙军户带着妻子来地里。他家两亩白地也想照着改,手里没有多余钱打井,却靠近旧渠。沈昭宁看过后,给的方案与自己完全不同:不大量洗地,只先挖浅沟、增肥,明春种耐盐豆。

  孙妻子疑惑:“为什么不跟你家一样?”

  “你家水不够。”

  “那不是改得慢?”

  “慢总比水先用完强。”

  这也让围观军户第一次明白,所谓改盐地并不是一套固定步骤。有人还想照抄沈家五亩的做法,被她当场拦住。

  “地不一样,水不一样,别拿一家法子硬套。”

  她宁愿推广得慢,也不愿有人模仿失败后得出一句“沈家的法子是骗人的”。

  出苗后的第六日,沈昭宁第一次称了样。她随机挖了十株最强苗,连根带土看根系。主根已经扎下两三寸,细根比预想多。山河图给出的结论也偏好。她没有因此追肥,只把结果记下。幼苗期最怕人一高兴就“多做一点”,浇多、肥多,都可能把刚站稳的苗重新折腾坏。

  最让她意外的是老夫人。老人第二日让青禾把一只旧木箱搬到地头,里面装的不是衣物,而是她一路舍不得丢的几本家谱和佛经。她把木箱腾空,改成装种子和记录册。

  “纸怕潮,放屋里孩子多。”老夫人道,“这个箱子樟木的,防虫。以后你地里的东西都放这。”

  沈昭宁摸着磨旧的箱角,心里忽然发软。沈家连传了几代的体面正在一点点被重新定义。过去装首饰、经卷的箱子,如今装种子。可谁又能说后者不比前者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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