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旧坊比想象中更破。

  小吏把沈家带到一处院门前时,周氏站了足足半晌,才确定这真是分给他们的“房子”。

  门板只剩一扇,另一边用几根木棍斜挡着。院墙塌了两处,三间土屋里有一间屋顶漏了大洞,另一间窗纸全无,灶房倒还勉强完整,只是灶台里积着不知多少年的灰。

  院中杂草长到膝盖。

  “这也能住人?”沈玉珠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吏见怪不怪:“黑水空屋就这些。前一户流犯去年逃了,后来一直没人住。至少墙还在。真分到城外棚屋,你们更哭。”

  周氏想争,沈昭宁先问:“房子以后归我们使用?”

  “只要你们户籍还在黑水,就归你们住。不能卖。”

  “可以修?”

  小吏看她像看傻子:“不修你们冬天等着冻死?”

  沈昭宁点头:“明白了。”

  院子再破,有固定使用权就够。

  她先不去看地,让全家把住处整理出来。

  任务很快分开。

  沈昭宁先让大家只做“今晚必须用”的修缮,不追求把院子一次收拾漂亮。漏雨最大的屋顶先补,能挡风的窗先封,灶台先通,其余杂草和墙面慢慢来。

  周氏原本拿起扫帚便想把整个院子清干净,被她叫住:“先清出走路和堆柴的位置,剩下明日再做。”

  “留着看着乱。”

  “今天体力也有限。”沈昭宁道,“什么都想第一天做完,最后最要紧的反而做不完。”

  周氏嘀咕两句,还是照办。

  这也是两个月流放教给沈家的新习惯:先做最重要的,不再用体面决定顺序。

  男人不在这一队,但十四岁以上的少年有几个,负责搬石、清杂草和找木料;林氏带妇人清屋;会针线的先把破窗用旧布挡住;几个孩子捡院里能烧的枯枝。周氏这次一句多余话都没有,卷起袖子便去清灶。

  流放两个月以后,大家已经不再需要沈昭宁一件件指挥。

  这才是最让她满意的变化。

  清理到中午,小吏带人送来七日口粮。

  按户册折算,粗粟、豆子和少量杂面,合计并不宽裕。若成年人都敞开吃,绝对撑不到七日;若年轻劳力能从今日开始做工拿粮,老人孩子就能多留一些。

  沈昭宁立刻让沈明珩和另外几个能吃苦的少年去城墙工处报名。

  林氏有些不舍:“明珩才十四。”

  “我能干。”少年抢着道,“路上我都走三千里了,搬石头算什么。”

  沈昭宁没有拦,只叮嘱他别逞强,按自己的体力做。

  下午,她终于去看那三十亩地。

  从旧坊向西走两刻钟,出了低矮民居,眼前便是一片缓坡。

  小吏停在一根半朽木桩旁:“七号,从这道沟到那边石堆,三十亩出头。自己认清,别跟隔壁争。”

  周氏一路还抱着一线希望,看见地时彻底说不出话。

  地表灰白,部分地方甚至结着一层薄薄盐霜。杂草稀疏,风吹过时带起细沙。与一路见过的好田相比,这里确实像被丢弃的边角料。

  “这种地能长粮?”杜氏也皱眉。

  陈伯山蹲下抓土,手指碾了半天,又放到舌尖轻轻碰了一点,很快吐掉。

  “盐重。”

  林氏担忧看向女儿。

  沈昭宁没有先说话。

  她走到田中央,弯腰把手掌贴在地面。

  山河图展开得前所未有清晰。

  【西坡七号】

  【面积 三十一亩四分】

  【盐碱程度 中等】

  【有机质 极低】

  【表层缺水】

  【地下淡水层 深度两丈八尺至三丈二尺】

  【改良潜力 中高】

  【建议 排盐 增肥 耐盐作物轮作】

  最关键的一行,是地下淡水。

  两丈多。

  不到十米。

  以这个时代的人力井技术,虽然费工,却绝不是打不到。

  她又沿田走了几个点。

  西北角地下水较深,南侧靠近一道废沟的地方只有两丈六尺。水质显示为淡水,矿化度低,完全适合灌溉。

  山河图没有骗她。

  为了不只依赖图,她又做了几个最简单的实地判断。废沟附近草根更深,清晨土层湿度也比坡顶高;一处旧土坑底甚至长着喜湿的细草。陈伯山看过后,也认为这里地下水不会太深。

  有现实证据支撑,沈昭宁才真正把“打井点”定在南侧。

  她不希望未来所有人都形成一种习惯——只要她说地下有水就无条件相信。

  真正能长久运转的团队,应该学会理解判断依据。哪怕有一天她不在,也有人能继续找水、看地、做决定。

  这块地缺的不是资源。

  是过去没有人愿意在一块人人看不起的白地上投入足够力气。

  “怎么样?”陈伯山问。

  “能改。”

  老人没有立刻点头:“怎么改?”

  沈昭宁知道他是在认真考她。

  “先不急着全种粮。地分区。找最低处开浅沟排盐,若能打井,先小面积洗地。第一年种耐盐豆和牧草,肥料以牲畜粪、草木灰和沤肥为主。最差的地先养,不硬种。”

  陈伯山越听眼睛越亮。

  “井呢?”

  “南边那条废沟附近先试。”

  “你又看出来了?”

  沈昭宁指着沟旁几株颜色稍深的草:“那里草旺,而且地势低。”

  陈伯山走过去看了半天,最终点头:“可以试。就是井要打三丈左右,咱们人手不够。”

  “所以先挣钱。”

  这句话又回到了最现实的地方。

  打井需要工具,也要雇懂行的人。

  陈伯山估算,若地层不是全石,十来个壮劳力轮换挖,快则十余日,慢则一月。真正危险的是井壁塌方,因此必须请做过井的人指导。井口还要木料、绳索和提土的工具。

  “不能让明珩他们自己乱挖。”老人特意强调,“井里死人不是稀罕事。”

  沈昭宁点头。

  安全成本不能省。

  哪怕因此晚几日开工,也比为了省钱把人埋进井里强。

  即便沈家自己挖,也需要木料做井壁、绳索、辘轳和时间。那十两银子不能全部砸进去,否则井没出水,人先没饭吃。

  周氏听了半天,终于问:“那我们今年冬天吃什么?这地再能改,也得明年才长东西。”

  “所以地是明年的饭,城里的活是今天的饭。”沈昭宁道。

  “你已经找到活了?”

  “可能有一桩。”

  她没有把话说满。

  回城前,沈昭宁又站到坡顶看了一眼。

  西边夕阳很低,把荒地照成暗金色。远处还有成片无人耕种的白地,一直连到更远的缓坡。

  在京城,一亩上等水田能卖到数十两甚至上百两。

  在这里,几十亩地白送都没人要。

  土地的价值从来不是由面积决定。

  是水、人口、道路、产出和秩序共同决定。

  沈昭宁忽然觉得,自己来到黑水最大的优势也许不是山河图。

  而是这里足够穷。

  穷到很多资源还没有被真正定价。

  只要她能解决水和产出,眼前这些没人要的荒地,就会成为沈家最便宜的资本。

  回到旧院时,屋里已经有了样子。

  灶台重新烧起来,破窗挂上旧布,院中杂草清出一大片。林氏用军粮里的粟和豆熬了一锅浓粥,香气并不浓,却让所有人觉得踏实。

  沈明珩也从城墙工处回来,肩膀被石料磨红,手里却攥着今日第一份工钱。

  十二文钱,外加一斤半粗粮。

  少年把东西放到沈昭宁面前,眼睛亮得惊人。

  “姐,我挣的。”

  沈昭宁没有替他收。

  “粮交公中,十二文你留两文,十文交家里。”

  “我全交。”

  “留两文。”她坚持,“你自己挣的,也要知道劳动不是只剩义务。以后家里所有做工的人,都按这个规矩。”

  老夫人在旁边听见,缓缓点头。

  沈家流放后的第一笔收入,只有十二文。

  可在那一刻,每个人看它的眼神都比过去看一锭银子认真。

  因为那不是从箱笼里拿出来的旧富贵。

  是他们在黑水重新挣到的第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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