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当晚没有立刻去分到的旧院。

  城门登记结束太晚,韩铮让新到的流犯先在城西一处空仓过夜。仓房又冷又空,好在四面有墙,比流放路上露宿强得多。

  军营果然送来热粥。

  粥很稀,里面掺着粟米和豆,至少是热的。走了两个月的沈家人捧着碗,竟吃出一种终于到家的错觉。

  周氏喝完最后一口,长长叹气:“哪怕那破院子只有半间屋,也比天天赶路强。”

  没人反驳。

  林氏却一直想着沈砚之。

  “明日能不能先去役所?”

  “先安置。”沈昭宁道,“父亲既然活着,总会见到。我们今晚什么都没有,先把住处弄好,他知道也能放心。”

  林氏点头,眼泪却还是落下来。

  第二日天刚亮,韩铮便派了一个小吏带各户去领房和地。

  轮到沈家之前,谢临渊却先到了。

  他没有带什么仪仗,只跟着两名亲兵,从城墙方向回来。白日里看得更清楚些。

  男人二十七八岁,五官锋利,却没有京中公子那种精心修饰的贵气。眉骨处有一道很淡的旧伤,左手戴着磨旧的皮护腕。玄甲上没有华丽纹饰,肩头甚至有一块重新补过的铁片。

  这与原主记忆里“镇北将军府长公子”的身份很不相称。

  沈昭宁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谢临渊却停在他们这一户前。

  他显然不是特意为沈家而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城墙修缮图,靴边沾着黄土,像是刚从工地回来。几个军官边走边向他报石料、木料和今日出工人数,他听得很快,偶尔只问一个数字。

  沈昭宁站在旁边听了几句,发现这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和她很像。

  不问漂亮话,只问“还差多少”“什么时候能到”“缺口谁补”。

  等军官散开,他才看向她这一户。

  “沈昭宁。”

  她抬头:“是。”

  “赵启说你在路上找到过地下水。”

  “碰巧。”

  “又碰巧看出山洪?”

  这话听不出是讽刺还是试探。

  沈昭宁平静道:“山谷里有旧水痕,芦苇和草色也能看水。我只是比别人多留意了一些。”

  谢临渊盯着她片刻。

  “黑水最缺会留意水的人。”

  他说完转身,像是这场对话到此为止。

  沈昭宁却主动叫住:“谢将军。”

  亲兵明显看了她一眼。

  流犯见守将,大多低着头不敢多话。她倒是刚来第二日就敢把人喊住。

  谢临渊回身:“什么事?”

  “黑水分给流犯的七日口粮,必须一次领完吗?”

  “按日领。”

  “可以折成粮票或者工钱吗?”

  谢临渊眉头轻动:“为什么?”

  “我们四十七口,七日后必须自己活。若有人从今日开始做工,官府能不能提前按工给粮?这样七日口粮就可以留给老人孩子,不必所有劳力一起消耗。”

  站在旁边的韩铮愣了一下。

  这问题他们过去并不是没遇到过。

  可新流犯通常第一反应是七日粮太少,求多给几日。很少有人刚到便问怎样把七日缓冲期与工钱叠起来。

  谢临渊道:“修城、运石、军屯清渠都有工钱。按日结,一半铜钱,一半粮。只要干得动,今日就可以报名。”

  沈昭宁点头:“多谢。”

  “还有?”

  “有。”

  韩铮忍不住抬头。

  这姑娘还真不客气。

  沈昭宁问:“城西废弃荒地,除了分到户下的,其他地归谁?”

  “官地。”

  “若流犯自行开荒呢?”

  “前三年免地租,第四年起按下田计租。连续两年荒废,官府收回。”

  这个政策比她预想中宽松。

  她后来才会明白,政策之所以宽松,不是黑水官府多慷慨,而是荒地实在太多、愿意开的人太少。与其让地一直空着,不如免租换人留下。

  可此刻这恰恰是她最需要的条件。

  在资源充足的地方,一个流犯想要几十上百亩地几乎不可能;在黑水,只要她能证明自己真能让荒地出产,土地反而可能是最容易取得的东西。

  “开多少都可以?”

  谢临渊终于正眼看她:“你分到哪块?”

  小吏翻册:“西坡七号,三十亩。”

  韩铮咳了一声:“将军,就是前两年没人种活的那片。”

  谢临渊显然知道。

  他看向沈昭宁:“先让三十亩长东西。”

  “若长出来呢?”

  “到时你想开多少,只要没人占,我批。”

  沈昭宁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

  她答得太快,谢临渊反而像觉得有趣:“你知道西坡为什么没人种?”

  “盐碱,缺水。”

  “知道还要?”

  “好地也轮不到我。”

  这句话让旁边韩铮忍不住笑了。

  谢临渊唇角似乎也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平静。

  “你倒明白。”

  “既然只能拿别人不要的,就先看别人为什么不要。”沈昭宁道,“能解决原因,坏地就未必一直坏。”

  谢临渊没有评价,只对韩铮道:“把城西荒地旧册给她看一眼,不能带走。”

  韩铮一愣:“将军?”

  “她不是想开荒?让她先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说完,他这次真的走了。

  沈昭宁看着男人背影,心里对谢临渊有了第一层判断。

  不热情。

  不故意为难。

  重实际。

  更重要的是,他愿意给能解决问题的人一点权限。

  这种上位者对于她未来在黑水做事,未必是坏事。

  当然,她也没有因为几句话便觉得谢临渊“值得信”。父亲案子与三年前军粮旧案仍像一根刺横在那里。谢临渊若真是受害者,也可能因此对沈家有敌意;若他知道更多,甚至可能比旁人更危险。

  所以沈昭宁给自己的原则很简单。

  先谈水、谈地、谈工钱。

  不谈旧案。

  任何关系都从可以验证的小事开始。

  韩铮把一张旧地册拿给她时还在感叹:“将军平时没这么有空跟新流犯说话。”

  沈昭宁低头看图:“大概是黑水太缺水。”

  韩铮笑:“也对。你若真能在西坡找出一口井,他说不定亲自给你送块匾。”

  “匾就不用了。”

  “那要什么?”

  “多给点荒地。”

  韩铮看了她一会儿,哈哈笑起来。

  地册粗糙,却非常有用。

  城西大片土地按旧时村界划分,许多已经标注“荒”“废”“无井”。沈昭宁默默与山河图对照,很快发现西坡七号并非最差,甚至恰好位于那条地下淡水带边缘。

  更远处几片荒地盐碱更轻,只是离现有道路和水井太远,所以没人愿意去。

  她心里渐渐有了一张图。

  如果七号地的井能打出来,那么未来向西南扩荒,比向北抢已有好田更划算。

  当然,现在想这些还早。

  他们连今晚的屋顶都没有修好。

  小吏带路去旧坊。

  走到半路,沈昭宁又看见一队士卒抬着破损棉衣往一间库房送。许多衣服只是开线、破袖、棉花跑出来,并非完全不能穿。

  她脚步慢了一点。

  那些棉衣堆得很高,粗看便有几十件。一个婆子正坐在库门口补袖子,旁边还压着大半筐没动。

  沈昭宁在现代做供应链时最熟悉“瓶颈”两个字。军营不是没有旧衣,也不是没有布,而是修补这道工序的人手不够。若她能补上这个瓶颈,赚的便不是新奇,而是效率。

  这正适合沈家现在的情况。

  她们没本钱,却有人。

  “那是什么?”

  小吏随口道:“换下来的冬衣。营里今年新棉衣没发齐,好的还得拆补着穿。”

  “谁补?”

  “军中有两个针线婆子,忙不过来就找城里人。怎么?”

  沈昭宁看了眼身后的林氏、沈玉珠和几个会针线的姑娘。

  七日后的第一笔收入,似乎已经有了方向。

  回旧坊的路上,林氏低声问:“宁儿,你方才和谢将军说话,不怕吗?”

  “怕什么?”

  “他毕竟是守将,我们又是罪籍。”

  沈昭宁想了想:“正因为身份低,才更要把该问的问清楚。只要不越规矩、不求人情,问地租、问工钱都不是罪。”

  林氏若有所思。

  过去沈家与官场打交道,讲的是门第和人情;到了黑水,女儿却像在用另一套规则。

  能做什么,换什么。

  把条件讲清楚,比低声下气求怜悯更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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