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快黑了。

  钟源和陈文杰从县城坐班车回到镇上,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回走。

  白天跑了一整天,两个人腿都有点酸,可心情还算不错。

  至少没白折腾。

  镇长儿子拿鸡血糊弄他爸的事情已经传得满县城都是,还不知道哪个缺德鬼最先喊了声‘芦花鸡’,半天工夫就传开。

  钟源想起来就想笑。

  “‘芦花鸡’这个绰号是真不错。”

  陈文杰也笑了一下。

  “活该。”

  可笑完以后,两个人又都沉默下来。

  对方名声臭了。

  可也就这样。

  镇长家里条件不错,在向阳镇人脉很广,他儿子熬几天等风头过去,换个地方继续混,照样还是大少爷。

  陈文杰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扶着车把,闷声说道:“还是太便宜他了。”

  钟源也叹道:“那还能怎么办?总不能咱俩把他套麻袋打一顿。”

  陈文杰没说话。

  真打,他们两个还未必打得过。

  陆小冬不但年龄比两人大,日常吃喝更不是他们能比,十五岁的年龄有一米七几,块头不小。

  更何况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能让陆小冬在县城丢一回人,已经算不错。

  两人走到岔路口。

  再往前,陈文杰往左,钟源回自己村。

  “其实我们还可以干一件事。”钟源说道:“打个电话,把陆小冬躲藏的地方告诉他爹。咱也不求什么悬赏,只求一个热闹。”

  陈文杰立马来劲,想了想,“哪里找电话?”

  现在通讯极不方便,‘大哥大’是稀罕东西,路边电话亭只有市里才有,县城都见不着。

  向阳镇的电话数量估计只有三五十部,全部在单位里头。

  两人琢磨一会,对视道:“咱们学校有。”

  学校办公室里就装着电话。

  两人骑车赶到镇中学,校门倒没锁,门卫老头正缩在屋里听收音机。

  钟源过去扯了个由头,说严老师让他打电话问点事。

  门卫老头也没多想。

  这年头学生私下用学校电话的机会很少,两个又都是学校里出了名的好学生,他挥挥手就放了进去。

  办公室锁着。

  好在值班室还有一部电话。

  钟源拿起来,拨了镇政府家属院那边的号码。

  响了几声,有人接。

  “喂?”

  声音是个女的,应该是那个老保姆。

  钟源让陈文杰开口,说要找镇长,通报镇长儿子下落。

  没一会,有个粗嗓子在电话里响起,“什么事?”

  陈文杰有点紧张,捏着鼻子,尽量让声音含糊一点。

  “陆小冬在你家属院旁边的99号居民楼,三单元二楼204那间。”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音了。

  陈文杰又补了一句。

  “就离你家不到一百米。”

  啪。

  钟源按挂了电话。

  陈文杰还想补充点,讶然道:“就这样?”

  “不然呢?”

  “他信吗?”

  钟源把话筒放回去。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镇上的电话系统落后,钟源倒不担心会被追踪。两人从学校出来,骑上自行车就往镇政府方向赶。

  到了镇政府家属院外面,正好看见一群人从里面冲出来。

  最前面的就是镇长。

  平时在镇上见谁都板着脸的土皇帝,这会衣服扣子都没扣齐,右手抓着一条皮带,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走得飞快。

  后面跟着镇长夫人。

  她鞋都跑掉了,披头散发的,一路哭喊。

  “你别打!”

  “你手太重。”

  “小冬还小,你有话好好说!”

  再后头是几个派出所的人。

  几个人跟得不远不近。

  拦吧。

  镇长正在气头上。

  不拦吧。

  等会儿真把儿子打出事也麻烦。

  其中所长几次伸手,最后又默默收了回来。

  脸上的表情尤其精彩。

  既想看热闹,又怕出大事。

  钟源和陈文杰推着自行车,远远跟在最后。

  陈文杰惊喜地笑道:“铜头皮带,铜头皮带,镇长手里拿的是铜头皮带。”

  前面已经到了那栋居民楼。

  镇长根本没敲门。

  上楼以后就是一脚。

  屋门从里面打开。

  原本收留陆小冬的两个纨绔正站在里面,神情都有些尴尬。

  镇长黑着脸。

  “陆小冬呢?”

  两个人互相看了眼。

  其中一个赶紧说道:“刚走。”

  “去哪?”

  “不知道。”

  “刚跟我们吵了一架,说县城朋友多,谁稀罕住这儿……”

  话还没说完,镇长已经转身下楼。

  偏偏就在这时候。

  居民楼另一头。

  陆小冬背着个包,刚从巷子里钻出来。

  他原本是回来拿点东西,再想办法去县城。

  抬头一看。

  正好和自己亲爹四目相对。

  两个人都停住了。

  瞧热闹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镇长手里的皮带慢慢垂下来。

  陆小冬脸色刷地变了。

  “爸……”

  镇长咬着牙。

  “你不是离家出走吗?”

  “你过来。”

  陆小冬没动。

  “过来!”

  镇长这一嗓子把街边几家店里的人都喊出来了。

  镇长夫人拉着丈夫的胳膊,哭喊道:“小冬,快跑,去找你爷爷奶奶。”

  陆小冬反应倒快。

  转身就跑。

  钟源不敢靠近居民楼,但看到了陆小冬背包从居民楼的巷子跑出来,一下乐了。

  “好戏登场。”

  陈文杰也瞪大眼睛,笑容满面。

  镇长更是愣了一下。

  大概他也没想到,儿子见了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跑。

  紧接着彻底炸了。

  “小兔崽子,你还敢跑!”

  镇长甩脱妻子的手,抓着皮带就追。

  父子俩一前一后沿街狂奔。

  陆小冬十五岁,一米七几,腿长,年轻,按理说镇长还真不一定追得上。

  可镇长却是上过山,下过乡,早年也吃过不少苦,加上他此刻已经气疯了,撒腿就追啊。

  街边卖东西的、吃饭的、骑自行车的,全停下来看。

  有人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怎么回事?”

  “谁追谁啊?”

  “镇长追他儿子。”

  “为什么?”

  陆小冬跑得快,可越急越容易出事。

  前面路边停着辆板车,他躲了一下,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就这么一耽误,镇长追上来了。

  一把抓住其后衣领。

  陆小冬挣了两下没挣开。

  “爸,你听我说——”

  啪!

  皮带抽下来了。

  陆小冬惨叫一声,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

  “鸡血!”

  啪!

  “我让你鸡血!”

  啪!

  “你拿鸡血吓老子!”

  陆小冬抱着脑袋往旁边躲。

  “别打了!”

  “我错了!”

  “爸,我真错了!”

  镇长哪里听得进去。

  他这一天一夜不知道想过多少次儿子是不是死了。

  摩托扔在路边。

  满地都是血。

  人找不到。

  他躲卫生间偷偷哭过。

  后悔过。

  怀疑是不是自己把孩子逼的太过了。

  恨不能自己以身代过,以命相抵。

  结果到头来——

  鸡血。

  儿子就在家门口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吃香喝辣。

  那股火在这会儿炸出来了。

  陆小冬挨了几下还想躲,转着圈退到路边,最后蹲也蹲不住,抱头倒了下去,只会喊妈。

  镇长夫人终于追来,见儿子这样,扑过去把人护在怀里。

  “够了!你要打就连我一起打!”

  镇长原本已垂下皮带,听见这话又抬起手,指住她。

  “你还敢说?我真想连你一起收拾!”

  他的手抖得厉害。刚才一门心思追儿子,现在看见老婆护得这么紧,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也串起来了。

  “慈母多败儿。你们母子俩合伙拿我当傻子耍?”

  镇长夫人张了张嘴,脸色变了。

  “他能躲在离家不到一百米的地方,你铁定知道。”

  “你给我演了一天的戏啊,把老子脸都挠花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顿时更精神了。

  镇长夫人急道:“我还不是怕你真把孩子打坏了!”

  镇长气笑了。

  “我在家里急得要死,你还抓着我喊‘还我儿子’?”

  “他有今天这般顽劣,全是拜你所赐!”

  镇长越说越气。

  啪!

  皮带又抽下来。

  这一次陆小冬没叫。

  镇长夫人先叫了。

  “啊!”

  她捂着胳膊,不敢相信地看着丈夫。

  “你连我也打?”

  “打的就是你!”

  镇长已经彻底抓狂。

  “一家两个骗子!”

  “一个拿鸡血骗我,一个在旁边哭给我看!”

  “你们怎么不干脆把我埋了!”

  镇长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

  挨了一皮带以后立刻炸了,扑上去就抓。

  “你敢打我!”

  “我跟你拼了!”

  刚刚还是父亲追儿子。

  转眼又变成夫妻两个当街打起来。

  可镇长手抓皮带,重重地一抽,镇长夫人的泼妇劲立刻被抽得烟消云散,惨叫不已。

  皮带每抽一声,就带出‘啪’的一阵脆响。

  陈文杰在二三十米外兴奋地大喊,“抽得好,抽得好,铜头皮带就是够劲!”

  镇长左一下,右一下,把自己老婆儿子抽得在地上连哭带喊,满地打滚。

  几个派出所的人终于不能再看了,赶紧上去拉。

  “镇长,别打了!”

  “嫂子,你快求饶!”

  “有话回家说!”

  “这么多人看着呢!”

  这句不说还好。

  镇长一听更火大,皮带一指所长。

  “真车祸,假车祸,人血还是鸡血,你们干了十几二十年的工作,会判断不出来?”

  所长大叫倒霉,暗想:“是你儿子瞎胡闹搞出来的破事,我提前通报,你就不生气啊?

  你们是一家子,今天打架,明天和好。我为什么要挤在中间当恶人?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损?居然在镇长最火大的时候,打电话把陆小冬藏身的地方报了出来。”

  所长心里埋怨,嘴上连连解释。

  整条街已经围了几号人。

  卖面的老板端着碗站门口。

  修自行车的师傅手里还拿着扳手。

  几个半大小子挤在最前面。

  甚至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镇长脸都青了。

  “看什么看!”

  人群立刻往后退了一点。

  没人走。

  钟源和陈文杰就在最外围。

  两个人扶着自行车。

  看着鼻涕眼泪一起流的陆小冬。

  看着哭到脸花的镇长夫人。

  再看看手里还抓着皮带、气得胸口不停起伏的镇长。

  白天那点“不够解气”的遗憾,一下全没了。

  陈文杰看了好久。

  嘴角终于翘起来。

  “舒坦了。”

  钟源也点头。

  “确实。铜头皮带疗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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