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门的湘军刚刚搬开堵在门洞里的木栅,外面的人便争先恐后地往里蛄蛹,几名军官挥着马鞭试图让士兵排成两列,喊了半天也没什么用处。

  更多的人仍在往城门里挤。

  守门千总急得满头大汗,亲自带人将几名堵在门口的英国兵拉到旁边,叫他们赶紧往里走。一个满脸血污的英国军官见状,突然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一边指着东面一边急促地说着什么。

  千总听得一头雾水。

  他只听明白对方一直重复着一个词,正想叫人去找通事,那英国军官已经松开了手,转身跑回城外,招呼几个落在后面的士兵赶快进城。

  蒙托邦在一群法国骑兵的护送下进城,一名军官赶过来,向他报告还有几支法国部队正在路上。

  蒙托邦听完,疲惫地摆了摆手。

  “先找地方收容伤员,再去清点各营。”

  他转过头,望了一眼仍在不断涌入的英国士兵。

  “格兰特将军呢?”

  那名军官沉默片刻才告诉他,英国人正在传格兰特将军已经阵亡的消息,据说尸体也被带回来了,只是眼下还无法确认。

  蒙托邦怔住了。

  他同格兰特前一天还在为撤军事宜争执,谁能想到仅仅过了不到两个小时,那位英国将军便死在了潼关东面的官道上。

  “去问清楚。”蒙托邦低声吩咐,“还有,叫英国人把他们现在负责指挥的军官找来。”

  副官应了一声,匆匆离开。

  蒙托邦扶着墙站了片刻,终于在随员搀扶下向城内走去。他经过一群正在路边休息的法国士兵时,几个人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他挥手制止了。

  东城楼上,曾国荃一直盯着城外僧格林沁就站在他身旁,手里握着一支千里镜。

  从这里向东望去,天气倒好得很。午后的太阳照在田野间,远处几处低矮的土坡清晰可见,官道上还散落着一些翻倒的车辆和死伤的人马。再往远处,一排灰绿色的铁甲车辆停在道路附近,另有几辆驶上了两侧稍高的地势。

  那些东西果然同河南败兵说的一样,行动全靠自己,下面的铁带不停翻转,压过沟渠和田埂也不怎么费力气。

  僧格林沁看了许久,才慢慢放下千里镜。

  “河南那边的粮队呢?”

  一名负责粮道补给点将领上前,禀说前日还不断有河南方向的粮车送来,今天上午又有两拨负责押粮的绿营兵逃回关城,声称东面出现了西北的叛军,粮队已经无法通行。

  两人叹了口气,再度望向城外。

  西北军的铁甲车辆已经停止推进,几十辆车分散在官道和附近田野间,似乎正准备在那里驻扎。

  他看着东面的铁甲车辆,又低头看了看城门外那些尚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烦躁。

  潼关原是他们从河南入陕时最重要的一道关隘。拿下这座关城,便等于控制了通往关中的大门,谁知才过了几日,局面竟完全颠倒了过来。

  过了一会儿,曾国荃又派了几名探马出城,叫他们沿南北两侧的小路寻找能够通往河南的道路。见到敌军便回来,不必勉强接近。

  他心里明白,东面既然已经出现了这么多铁甲车辆,想从官道上返回河南恐怕是办不到了。

  如今只希望附近还有其他道路能够绕过去,哪怕暂时只能通行骑兵,也好过让几万大军全都困在这里。

  只是那些探马刚刚出城,潼关西面又传来了消息。

  西关外出现了西北军。

  几个守兵原本正在附近的田地里巡视,忽然看见远处道路上出现了一批穿着灰绿色军服的人。那些人后面还跟着几辆样式古怪的车辆。

  守兵不敢接近,急忙回来禀报。

  僧格林沁闻讯和曾国荃人登上城楼,朝西面望去,果然看见道路附近多了不少人影。

  与东面那些铁甲车辆相比,这边的西北军看起来倒没有那么吓人,人数也不算多。大部分士兵都穿着灰绿色衣服,头上戴着布帽或者钢盔,手里的家伙比清军常用的洋枪短了许多。

  他们沿道路两侧逐渐散开,有些人走进田埂后面,有些则在较高的土坡附近停下,开始卸载随身携带的器具。

  僧格林沁看了一阵,忽然指着其中几个人问道:“九帅,你看他们抬的是什么?”

  曾国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个西北兵在田地边缘停下,将一根粗短的铁管和一块圆盘似的东西放在地上,另有人从车上搬下几只箱子,摆在旁边。几个人忙碌了一阵,那根铁管便斜斜地架了起来,前面还有人蹲在地上调整着什么。

  那模样显然是一门炮,可整门炮竟由几个人便搬运过来,怎么看都与他们熟悉的火炮相差甚远。

  “这炮倒轻便。”僧格林沁看得有些惊奇,“几个人便能抬着走。”

  “东西头都有人。”僧格林沁放下千里镜,声音渐渐低沉下来,“他们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潼关啊。”

  ……

  到了下午,西北军在关外的阵地已经初具规模。

  至于潼关城内的清军,此时已经顾不上猜测西北的妖人究竟准备什么时候攻城了。

  因为他们的粮食出了大问题,关城原有的粮仓,在联军占领时便已经被搬空。

  昨夜大军溃退,大批粮车和辎重被丢弃在路上,今日英法远征军又被打了回来,原先留在城内的存粮便成了全部。

  各营管粮的官员忙了大半个时辰,才勉强算出一个数字。

  曾国荃听完,脸色顿时变了。

  “怎么只剩这么一点?省着吃也就五六日的量。”

  只是人尚且能够少吃一些,马却更加难办。

  蒙古骑兵仍有相当数量的战马跟随各旗进入关城。这些牲口每日所需的草料比人的口粮还要庞大,单靠城内仅存的存料,恐怕连三四天都难以支撑。

  僧格林沁看到账册,立刻叫来负责照管马群的几名佐领。

  几个佐领也正为这件事发愁,若是再这么拖下去,过不了几日,骑兵便要变成步兵。

  思量再三,两人决定派兵向西试探。

  东面的装甲车队刚刚击败英法远征军,强行向东突围显然不大现实。西面的敌军人数看着少些,主要是步兵,而且暂时只发现了几门轻便火炮,或许还能找到机会。

  曾国荃从湘军中挑出两个相对完整的营,命他们沿西面官道向前,若能击退对方,自然最好;倘若敌军火力太强,也不必勉强。

  两名管带领命之后,立即回营集合兵马,只是这支队伍直到接近黄昏才勉强整顿完毕。

  潼关城内拥挤不堪,军官要从几万人中重新找齐自己的部下,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好不容易把人凑齐,又发现弹药不足,只得派人跑到其他营里借调。

  等两个营终于走出西门时 城墙上的清军纷纷聚到垛口旁,看着这支队伍沿官道向西行进。

  曾国荃同僧格林沁也登上城楼,两人各自拿着千里镜,观察前面的动静。

  走出大约一里多地,先头部队便开始放慢脚步。

  领兵的管带显然有些犹豫,他派出十几个士兵向前搜索,就在这时,枪声突然响了。

  他们刚刚离开一处田埂,远处便传来一阵极其急促的射击声,几个人几乎同时中弹,其中一人被打得向后仰倒,另一个则扑进了旁边的浅沟。

  后面的士兵慌忙寻找掩护,可附近地势开阔,能够藏身的地方并不多,转眼便又有数十人被击倒。

  湘军管带急忙命令部下开枪还击,枪声顿时沿着道路响成一片。

  可这些湘军士兵手里的枪械尚未进入能够有效射击的距离,便已经遭到敌军连续不断的火力打击,即便勉强开火,也难以判断子弹究竟落在何处。

  还没等他们重新组织起来,远处的轻便火炮也开始射击。

  几发迫击炮弹接连落进道路附近,爆炸掀起大片泥土,将原本还算整齐的队伍打得四散奔逃。一名湘军哨官带着几十人试图沿小路向前移动,刚刚跑出几十步,便遭到侧面射来的机枪子弹,队伍当场被射倒下一片,余下的人纷纷趴在地上,任凭军官如何催促也不肯再向前。

  从城墙上望去,整片田地里已经乱成一团,不过一刻多钟,两个营便已经伤亡惨重。

  领兵管带见继续进攻已经毫无希望,只得命令撤退。

  转眼之间,整支队伍都开始朝潼关方向退去。

  西北军并未追击,只是不断用枪炮射击撤退中的湘军,直到他们逐渐远离阵地,火力才慢慢稀疏下来。

  两人站在城楼上,又望了一会儿西面的田野。

  夕阳渐渐落下,方才交战的地方已经恢复平静,几个西北军士兵从土坡后面走出来,正在附近检查阵地。

  远处还有车辆缓缓驶过,似乎准备将一些器材运往别处,他们对这场战斗显然并不怎么在意。

  曾国荃心里越发烦闷。

  当天夜里,各营正式开始减少口粮。

  只是许多战马连续两日只能吃到少量草料,又得不到足够的饮水和休息,开始出现精神萎靡、拒食以及站立不稳的情况。

  蒙古骑兵对此尤其着急,那些战马都是他们多年征战赖以活命的本钱,许多骑兵宁可自己少吃些,也要给坐骑留下一把草料。

  可这点东西根本不够,到了第二天下午,已经有几匹马因为过度疲惫和饥饿倒在路旁,再也站不起来。

  死马很快被人拖走,送进了附近的军营成为大军的伙食。

  城里的气味也越来越难闻。

  数万人挤在一座关城里,原本就十分有限的水井和厕所很快不敷使用。

  尤其是夏日天气闷热,城内的粪便和污水来不及清理,街道上到处都是苍蝇,几处安置伤兵的院子更是整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伤员缺医少药,情况比普通士兵更加糟糕,许多人的伤口在炎热天气里开始溃烂。

  白天太阳一出来,城墙上的砖石便被晒得发烫。穿着棉甲的清军士兵闷得浑身是汗,稍稍活动便觉得喘不过气,有些人干脆解开衣襟,靠着墙根坐下。

  到了夜里,气温虽然稍稍降低,蚊虫却又多了起来。大量士兵在街道和院子里席地而卧,睡到半夜便被蚊虫叮得翻来覆去。

  这两天里,已经有部分营因为军粮分配的问题打起来,曾国荃已经连续派出探马,试图同其他几路取得联系。

  可东面的道路被西北军铁甲车队控制,北面又靠着黄河,能走的地方十分有限。

  北路军究竟走到了哪里,南路军是否仍然完整,这些问题依旧没有答案。

  第三天上午,僧格林沁再次来到衙署,曾国荃正同几个湘军将领商议粮草问题,见他进来,便叫人先把账册收了起来。

  僧格林沁也不客气,径直在桌旁坐下。

  “九帅,粮食还能撑几天?”

  “再减一减……四五日也许还能在撑一下。”

  僧格林沁点了点头,他这几日明显憔悴了许多,胡须也没怎么打理,原本宽厚的脸颊显得有些消瘦,眼睛里布满血丝。

  “我今日来,就是同你商量出城的事情。”

  曾国荃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王爷还要向西打?”

  “总得试试。”

  僧格林沁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决。

  “我手里的马队还有一万多人能够骑战,连同各旗剩下的人马总数将近两万人。趁着如今还能跑的动,分几路冲出去,总比困在这里等着饿死强。”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简单绘制的地形图,摊在桌上。

  “我叫人看过了。西面出去以后官道两旁还有几处掩体和田地,头一批人冲出去以后便往两侧散开,后面的人在跟上。”

  “咱们的骑兵分散开,从几面绕过去。只要能接近他们的阵地,后面的人便有机会,毕竟他们人少!”

  曾国荃看了半晌,仍然有些犹豫。

  “等到夜里动手如何?”曾国荃想了想,“白日里枪炮也容易瞄准,夜里兴许还能趁乱过去。”

  僧格林沁摇了摇头。

  “他们前几日能隔着十几里把咱们营地炸成那样,你怎么知道夜里就看不见?”

  这句话让曾国荃心头一沉,那场炮击至今仍然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曾国荃终于不再劝阻,他沉默片刻抬头说道:“王爷既然已经拿定主意,我便派湘军替你守住城门。等马队出去以后,再命各营尽可能掩护,能不能冲过去就看这一遭了。”

  僧格林沁点点头。

  两人随后又商议了突围的具体安排,决定由蒙古骑兵分批出城,待前方出现机会,再投入更多兵力。

  消息传到蒙古各旗以后,整座潼关很快再次忙乱起来。

  各旗佐领纷纷回营集合人马,骑兵开始检查马鞍、缰绳和兵器,把能找到的草料尽量喂给坐骑。

  许多士兵得知终于能够出城,心里反倒松了口气,这几日被困在关城里,吃不饱睡不好,整日还要忍受闷热和臭气,早已把不少人折磨得烦躁不堪。

  临近午后,西门附近已经聚集了大批蒙古骑兵。

  城内道路狭窄,几支骑兵队伍从不同方向赶来,很快便将通往城门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马匹不时嘶叫,骑兵们只能一边牵着缰绳,一边慢慢往前挪动。几辆停在路边的辎重车被推到墙根下,原本负责守城的步兵也被赶到两旁,给骑兵让出道路。

  僧格林沁亲自到西门查看准备情况,由于城内实在拥挤,许多骑兵至今还无法赶到西门附近,只得先在各自营地等候。

  城头上的清军已经做好准备,几门火炮被推到能够朝西射击的位置,就算打不着,听个响也是可以的。

  一个英国军官见到大批骑兵向西门聚集,他连忙找到一名清军通事,向对方询问蒙古亲王究竟打算做什么。

  听说僧格林沁准备率骑兵冲击西北军阵地,那名英国军官当场便急了。

  “骑兵?他们要用骑兵去进攻那些西北人的阵地?”

  通事点头。

  英国军官忍不住骂了一句,随后急促地说了许多话,大意是远征军已经领教过那些武器的威力,骑兵在开阔地带发起冲锋无异于主动送死。

  他希望通事能够立即劝阻清军将领,至少不要让骑兵直接面对敌军的火枪与火炮。

  通事听完,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他当然知道这位英国军官说得有道理,可如今城内粮草即将耗尽,王爷又已下定决心,哪里是他一个通事能够劝得住的。

  “洋大人,王爷已经决定了。”

  英国军官看着远处不断集结的骑兵,半晌才无奈地摇了摇头。

  “愿上帝保佑他们。”

  僧格林沁骑马来到队伍前面,几个佐领立即迎上来,向他报告各旗准备完毕。

  他点了点头,又沿着队伍缓缓走了一段,仔细看了看那些已经饿得有些消瘦的战马,以及马背上满脸疲惫的士兵。

  僧格林沁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关墙。

  随后,他向负责守门的军官挥了挥手。

  “开门!”

  沉重的城门在一阵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门洞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最前排蒙古骑兵的脸上。负责引路的几名骑兵率先策马出城,后面的队伍随即缓缓跟进,马蹄踏在石板和泥土上,发出杂乱而沉重的声响。

  城墙上的清军纷纷探出头,朝西面张望,目送眼下所能寄托的最后一点希望。

  蒙古骑兵很快走出城门,开始沿着官道向西展开。

  越来越多的战马涌出潼关,沿着道路和田地缓缓前进,准备向远处的西北军阵地发起冲击。

  城楼上的曾国荃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一阵发紧。

  他知道,只要远处那些火器再次开火,眼前这支庞大的骑兵队伍便将迎来一场生死难料的恶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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