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兰特此时正在道路旁边的一处土坡上,身边聚集着十几名参谋与骑兵军官。他已经命令前锋撤退,同时试图重新组织后面的步兵,为炮兵和辎重争取时间。

  他知道这场仗已经打不下去了,他从马上直起身子,朝身边的副官吩咐道:“通知所有部队,立即向潼关撤退。”

  副官刚刚领命,一名骑兵军官便匆匆赶来。

  “将军,法国人已经开始后撤,蒙托邦将军请求我们派出一支部队掩护他们的炮兵。”

  格兰特忍不住骂了一句。

  “告诉他,我们自己的炮兵也在撤退!他要想保住那些炮,就得让步兵跟着撤,别再留在那里继续挨打!”

  他又叫来一名上校,命令其带领两个尚且完整的步兵营在后方建立临时阻击阵地,掩护主力脱离战场。

  那名上校听完,脸色有些难看,他显然知道这个任务意味着什么。

  “将军,我们的步枪对那些铁车根本不起作用。”

  “我知道。”格兰特说道,“利用地形掩护撤退,尽量别和那些东西正面交火。我们需要有人把士兵带回来。”

  上校敬礼以后,立即带着几名军官离开。

  格兰特则继续沿着道路向西移动,试图将散乱的部队重新收拢起来。

  他身边还跟着一些骑兵和参谋,几名士兵举着英国军旗,正在大声呼喊各营军官前来集合。

  格兰特几次命令部队放慢脚步,尽量带上伤兵,却始终无法阻止整个队伍不断向潼关方向拥挤。

  就在这时,一串重机枪子弹扫过道路附近。

  一名骑兵军官原本正在向副官交代事情,忽然身子猛地一歪,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旁边一匹战马也被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挣扎着撞向道路中央。

  格兰特下意识拉紧缰绳,试图让坐骑避开那匹受伤的马。

  紧接着,第二串子弹便扫了过来。

  一枚子弹击中了他的胸部,格兰特只觉得胸口猛地遭到重击,身子随之一晃,便失去力气,从马鞍上栽了下来。

  周围的英国军官顿时慌张了起来。

  “将军!”

  副官立即跳下马,扑到他身边,试图将人扶起来。格兰特的军服胸前已经被鲜血浸透,呼吸变得极其困难,嘴唇微微颤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没能发出清楚的声音。

  副官大声呼喊军医,附近几名士兵也赶紧上来帮忙。

  可周围仍在不断遭受射击,几个人刚刚将格兰特抬到路旁,一发炮弹便落在附近,爆炸掀起大片泥土,吓得众人连忙趴倒在地。

  等硝烟散去,副官再次俯下身去查看时,才发现格兰特已经停止了呼吸。

  英国远征军最高指挥官就这样死在了潼关以东的官道旁。

  那名奉命组织后卫的英国上校很快得知了消息。

  他沉默片刻,摘下帽子,又重新戴上,随后他接过临时指挥权,继续组织英国步兵撤向潼关。

  蒙托邦原本试图在道路南侧建立一处临时阵地,利用剩余炮兵牵制铁甲车队,为后方士兵争取撤退的时间。他甚至亲自赶到几个炮位附近,催促炮兵将火炮重新架起来。

  可对面的射击实在太猛烈了。

  一门法国野战炮刚刚完成装填,炮手还未来得及瞄准,附近便落下数发炮弹,将炮架旁边的士兵炸得东倒西歪。

  另一处士兵才刚刚把炮车挪出几步,一辆二六式坦克便从道路另一侧驶了过来,车载机枪迅速转向炮兵阵地。

  密集的射击几乎瞬间便将那群法国炮手打崩溃。

  炮兵上尉胸部中弹,跌倒在一只车轮旁边。几个士兵连忙扑到地上,另有两人丢下手里的工具,转身逃进附近的田地。

  蒙托邦眼看着自己最后几门能够开火的野战炮接连失去作用,终于不得不承认,这场战斗已经彻底失败。

  他命令各部立即撤退,然而道路上已经挤满了逃兵。

  英国人和法国人混在一起,沉重的炮车和辎重车辆反倒成了妨碍撤退的障碍,许多赶车的士兵干脆砍断套绳,将价值昂贵的火炮与弹药全部丢在路边。

  蒙托邦看得脸色铁青。

  一名骑兵军官主动请命,愿意带领手下的一百余名骑兵从侧面出击,试图吸引西北军的注意,为那些被困的步兵争取逃跑的机会。

  蒙托邦听完犹豫了片刻,他很清楚,骑兵面对这种诡异的东西毫无胜算,然而眼下步兵正在大批溃散,倘若再不采取行动……

  他最终说道,“把我们的士兵们带回来,能回来多少是多少。”

  骑兵军官向他敬礼,随后便带着部下冲向道路南侧。

  一百余名法国骑兵沿着田野迅速展开,试图绕过正在交火的步兵阵地,从侧翼接近那些铁甲车。马蹄声在田野间连成一片,几个骑兵军官挥舞军刀,不断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由于战场上烟尘弥漫,骑兵借着地形遮蔽,竟然一度接近了正在前进的坦克侧面。几名冲在前面的士兵已经能够清楚看见车体上的金属零件,以及履带滚动时带起的泥土。

  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前进时,一辆坦克的炮塔突然转了过来。

  紧接着,车载机枪开火了,几匹战马几乎同时中弹,巨大的惯性将骑手狠狠摔向地面。后面的骑兵急忙勒马躲避,却因为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全部停下,几匹战马撞在一起,连人带马翻滚着摔进田沟。

  机枪射击仍在继续。

  密集的子弹沿着骑兵前进的方向扫过,许多骑手还没看清敌人,便已经从马背上跌落。有人肩部中弹,被坐骑拖着在地上滑出十几步;有人摔断了腿,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受惊的马群再次撞倒。

  带队的法国军官试图重新组织队形,命令骑兵向一侧转移,可转眼之间,原先的一百余骑便已经死伤大半。

  只有十几名骑兵侥幸冲到距离坦克较近的地方。

  他们这时才真正看清那些庞然大物的模样。

  宽阔的履带不停转动,炮塔仍在缓缓调整方向。几名法国骑兵尝试用马刀砍向坦克,可连阻止它前进片刻都做不到。

  (车长:我说白了您要是能拿马刀砍坏这玩意高低也是个恐虐神选)

  随后,一辆坦克转向他们,其中一名骑兵慌忙勒住战马,坐骑却因为惊恐而不肯听从指挥,猛地向旁边跃去,将他掀翻在地,他来不及挣扎起来,便被沉重的履带碾了过去。

  剩余的骑兵终于失去了继续战斗的勇气。

  蒙托邦在后方亲眼看见了骑兵的覆灭。

  他原本还指望那些骑兵能够争取片刻时间,谁知对方只用了短短的一阵射击,便让一百余名骑兵几乎全军覆没。

  他再也顾不上那些遗弃的火炮和辎重,命令身边的军官立即组织撤退,随后带着几名随员沿官道向潼关方向奔去。

  至此,英法远征军的抵抗已经彻底瓦解。

  仍然留在战场上的士兵大多失去了统一指挥,有些人沿着道路向西逃窜,有些钻进附近的村落和田地,试图避开铁甲车的追击。

  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在发现无法逃脱以后,选择丢下武器,举起双手投降。

  一名受伤的法国士兵跪在田埂旁,扯下脖子上的白色布巾,不住地朝驶来的坦克挥舞,嘴里反复喊着投降。旁边几名英国士兵见状,也纷纷丢下步枪,蹲在地上,将双手举过头顶。

  他们原本还担心那些铁甲车会继续射击,直到看见车辆从身边驶过,并没有向已经放下武器的人开火,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更多士兵开始效仿。

  前方一辆二六式坦克内,车长正通过观察设备查看道路两侧的情况。

  他能够清楚看见那些已经放下武器的英法士兵,有人站着,有人蹲在地上。

  “后面的收容队到哪儿了?”

  “已经过了前面那个路口,马上就到。”

  车长听完,向炮手交代了几句,又通过无线电向上级报告前方情况。

  上级很快作出回复,车长应了一声,重新戴好耳机。

  “通知前面的车,速度放慢些。别把那些洋鬼子吓坏了。”

  驾驶员答应着,略微减小油门。

  坦克在道路上缓缓前进,沉重的履带卷起大片尘土,沿途经过几门被遗弃的英国野战炮时,车长还特意让驾驶员绕开,以免损坏那些尚有收藏价值的缴获武器。

  大批英法士兵正在向潼关方向撤退,坦克编队并未立即将这些人全部截住。

  他们只是沿着官道稳步推进,保持一定的距离,让正在逃亡的英法军队始终能够听见身后传来的发动机轰鸣。

  许多英法士兵原本已经跑得筋疲力尽,正准备在路边稍作休息,忽然听见后面那阵熟悉的轰鸣声,便又惊恐地爬起来,继续向潼关方向逃去。

  少数军官还在努力维持队伍,要求士兵不要擅自离开道路,可大多数人早已吓破了胆,只要能够跑得快些,哪里还顾得上军官的命令。

  蒙托邦独自骑马走了一阵,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远处的官道上,那些深绿色的铁甲车辆仍然在缓缓前进。

  它们有些车辆还不时停下来,似乎正在等待前方被他们追赶的士兵跑远点,可正因为如此,才让蒙托邦感到格外不安。

  想到这里,他忽然回忆起昨夜那场炮击。

  西北军明明能够在远处轰击整个营地,却始终没有出动地面部队追杀逃兵,反倒任凭数万人重新撤回潼关。

  而今天,英法远征军才刚刚离开关城,便在返回河南的道路上遇到了这支铁甲部队。

  蒙托邦心里猛地一沉。

  他终于意识到,或许从他们占领潼关的那一天起,西北方面便已经安排好了这一切。

  他们先放弃关城,引诱大军深入关中,再用猛烈炮火将其击溃。等这些部队退回潼关,另一支早已埋伏在东面的铁甲部队便突然出现,截断返回河南的道路。

  其实在进入潼关时,他就已经想到过对方诱敌深入的可能,可这是个无解的阳谋,毕竟他们不可能不通过潼关进入陕西。

  蒙托邦心中忽然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他参加过自拿破仑战争结束后人类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现代战争——克里米亚战争,那是双方投入超一百五十万人的超大规模纷争。

  只是在今天他所面对的战争形态面前,就连克里米亚也成了小儿科。

  倘若他们当真准备围困这座关城,他们的补给究竟能够支撑多久?

  蒙托邦越想越觉得心惊,忍不住催促身边的骑兵继续加快速度。

  前方终于出现了潼关城墙的轮廓。

  一名英国士兵率先看见城楼,激动得大声喊了起来,附近几名法国士兵也随即抬起头,望见远处那道高大的关墙,原本已经疲惫不堪的双腿竟又生出了几分力气。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朝城门方向奔跑。

  有些士兵跑得太急,摔倒在路边,爬起来以后连掉在地上的武器都顾不上捡。还有人一路搀扶着受伤的同伴,眼看着关城越来越近,终于忍不住流下眼泪。

  一个多时辰以前,他们正是从这座城里出发的,当时许多人还因为终于能够离开陕西而感到庆幸,以为只要返回河南,便可以一路退回天津,结束这场荒唐的远征。

  可如今,那座刚刚被他们抛在身后的中国关城,却成了所有人眼里最后一处可以暂时保住性命的地方。

  蒙托邦也看见了城墙,他赶紧命令身边的骑兵先行一步,通知城内的清军开门接应,又叫后面的军官尽可能把士兵收拢起来,免得抵达城门时发生拥挤。

  然而那些逃兵根本等不及重新整队。

  他们争先恐后地奔向关城,唯恐自己落在后面,成为那些铁甲车辆的下一个目标。

  远处的发动机轰鸣声仍在持续。

  那声音低沉而稳定,随着坦克部队逐渐接近,越来越清楚地传进每一个逃兵的耳朵。

  蒙托邦再次回过头,烟尘中,最前面的几辆坦克已经越过了远处的土坡,正沿着官道缓缓向西驶来。

  他咬紧牙关,猛地抽了一鞭坐骑。

  “快!进城!”

  身边的法国骑兵立即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潼关东门的城楼上,僧格林沁和曾国荃已经闻讯赶来。

  两人举起千里镜,朝东面的官道望去。

  出现在他们视野中的,正是这支刚刚在城外遭到毁灭性打击的英法远征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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