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台新机器安装好的第二天，田小满让人抬来五十斤卤肉，准备试一试一天到底能做多少货。
厂里的工人全都围在旁边。
最紧张的不是孙巧云，也不是负责记账的许文静，而是原来负责切肉和装袋的八名老工人。
她们站在人群最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以前，五十斤卤肉至少要四个人忙一个多小时。肉要一块块切，切完再称重，装进油纸袋后还得用细绳捆好。
现在机器一响，切好的肉片很快落进盆里。
旁边两个人负责称重装袋，装满以后放进另一台机器。没过多久，一包包整齐的卤肉便摆满了桌子。
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孙巧云拿起一包看了又看。
“比咱们用手包得整齐多了。”
张嫂也高兴。
“照这个速度，一天多做几百斤都不成问题。”
其他人纷纷围上去看，只有后面的八名工人没有动。
刘秋香低头搓着围裙。
站在她旁边的陈嫂脸色更难看。她今年四十七岁，进食品厂以前一直在家里种地，好不容易有了一份每月按时发工钱的活。
她盯着机器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道：“以前八个人干的活，现在三个人就够了。”
刘秋香马上碰了碰她。
“别乱说，田老板还在前面。”
“我又没说假话。”陈嫂将声音压得更低。
“机器都买回来了，总不能还白养着咱们八个人。”
这句话一传开，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刚才机器开动时，她们还觉得新鲜。现在再看那一袋袋卤味，心里只剩下害怕。
以前她们忙一上午才能做完的活，机器不到半个小时便做完了。
食品厂还留着她们做什么？
中午吃饭时，其他工人都在说新机器。
有人问以后一天能做多少斤，也有人猜小满卤味很快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八名老工人却单独坐在墙角。
陈嫂连饭都没有吃几口。
“我男人身体不好，家里两个孩子还在念书。我这份工要是没了，回去只能继续种地。”
坐在对面的李大姐叹了口气。
“我家也一样。去年盖房还欠着钱，全指望我的工钱慢慢还。”
刘秋香不愿意往坏处想。
“田老板不是那种人。咱们从作坊跟到食品厂，她不会说赶就赶。”
“她不赶，难道还让咱们每天坐着？”
陈嫂说道：“厂里不是她一个人的家。八个人每个月要发多少钱，你又不是不会算。”
一桌人全沉默了。
她们都知道田小满待人公道。可人再公道，也不可能花钱养着没有活干的人。
下午，孙巧云开始教她们使用机器。
“以后切肉不用每个人都拿刀，留两个人看着就行。其他人学装袋和检查。”
陈嫂没有往前走。
“这东西年轻人学得快，让她们几个学吧。”
“你也得学。”
“我手笨，怕把机器弄坏。”
孙巧云觉得奇怪。
陈嫂平时做事很麻利，新来的工人不会切肉，都是她手把手教。今天面对一台不用费多少力气的机器，她却连碰都不肯碰。
“学不会可以慢慢学，谁第一次就会？”
“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上面的东西。”陈嫂说完便拿起扫帚，去另一边扫地。
剩下几个老工人也找起了借口。
有人说自己记性差，有人说家里还有事，想提前下班。原本半天就能学会的事情，拖到傍晚还有四个人没有动过手。
孙巧云有些生气。
“你们到底想不想学？”
“不是不想学，是真学不会。”
“连试都没试，怎么知道学不会？”
陈嫂放下扫帚。
“巧云，机器来了以后，本来就用不着这么多人。学不学还能咋样？”
孙巧云总算听明白了。
“你们以为厂里要辞人？”
八个人没人回答，可她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巧云正想解释，田小满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怎么都不干活了？”
“她们不肯学机器。”孙巧云将事情说了一遍。
田小满看向陈嫂，“为什么不学？”
陈嫂被她看得不自在，却还是问出了大家最想知道的事。
“田老板，这两台机器一天能顶多少人？”
“现在还不知道。”
“今天五十斤肉，三个人不到半个小时就做完了。以前我们八个人忙一上午，也就做这么多。”
陈嫂的声音越来越低。
“厂里以后是不是用不着我们了？”
其他七个人也抬起头。田小满这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不肯学。
“谁告诉你们，厂里要辞人？”
“没人告诉。”
刘秋香说道：“可机器已经把活都干了。”
“机器能切肉，能装袋，可它能自己洗肉、挑东西、算斤数吗？”
“这些活也用不了八个人。”
陈嫂显然已经在心里算过。
“田老板，你不用瞒着我们。真要少留几个人，也提前说一声，让我们回家找别的活。”
“我什么时候瞒过你们？”
田小满语气不重，八个人却都安静下来。
“今天只是在试机器，我还没安排你们以后的活。你们倒先认定自己没用了。”
陈嫂红着眼睛说道：“不是我们乱想。以前机器没来的时候，谁干得慢，大家一眼就能看见。现在它半个小时顶我们一上午，换成谁心里能不慌？”
田小满没有立刻反驳。
机器刚买回来时，她只想着食品厂能多做货、做得更快，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工人看见以后会是什么心情。
对于她来说，这是花六千多块钱买回来的新设备。
对于眼前这八个人来说，机器可能意味着一家人下个月少了一份收入。
“今天先不学了。”
田小满说道：“你们把手里的活做完，明天早上再说。”
八个人听见这句话，心里更加没底。
陈嫂忍不住追问：“明天说啥？”
“说你们以后干什么。”
“是不是还要看谁留下？”
田小满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开口，你们就把最坏的话全替我说完了。现在就算我说不辞人，你们会信吗？”
没人回答。
田小满让孙巧云继续试机器，自己回了办公室。
许文静正对着纸上的数字算账。
机器用了半天，做出的货比以前多了一倍。照这个速度，食品厂原来的订单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
她将算好的纸递给田小满。
“如果产量不增加，切肉和包装最多只要三个人。”
“剩下五个人呢？”
“可以调去别的地方，但得先有那么多活。”
田小满看着纸上的数字。
机器买回来是为了扩大食品厂，不是为了让八个跟着她干了很久的工人回家。可要把人留下，她就必须给每个人找到真正有用的事情。
光说一句“不辞人”，解决不了问题。
晚上回家时，周建国已经做好了饭。
平安和如意在院子里追一只皮球，两个孩子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赵玉珍追得满头是汗。
田小满进门以后，先把险些撞到水缸的如意抱了起来。
“你们两个一天不闯祸就难受？”
如意听不懂她的埋怨，抱住她的脸亲了一口。
周建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今天机器用得怎么样？”
“机器没出问题，人出了问题。”
吃饭时，田小满将厂里的事告诉了他。周建国听完，没有马上劝她把人留下。
“这八个人现在都干什么？”
“切肉、称重、包装。机器来了以后，确实用不了这么多。”
“厂里不是准备多做几种新货吗？”
“新货还没定下来。”
“那就一边试新货，一边找别的活。”
周建国给她盛了一碗汤。
“不过你也不能因为她们跟着你干得久，就让她们每天坐着拿工钱。时间长了，不光厂里撑不住，其他人也会不服。”
“我知道。”
田小满看着碗里的汤。
“所以我得让她们明白，想留下不能只靠我念旧。”
第二天早上，八名老工人比平时来得都早，没人像往常一样说笑。
陈嫂甚至将自己的围裙洗得干干净净，还把用了许久的搪瓷茶缸也带来了，像是随时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走进包装间时，八个人全愣住了。
墙边整整齐齐摆着八张凳子。每张凳子前面，都放着一张写有名字的纸。
田小满站在桌子后面，手边不是辞退名单，而是一摞新做的安排表。
她看着忐忑不安的八个人，只说了一句话。
“都坐下。今天不做货，咱们先把以后要干的活说明白。”
厂里的工人全都围在旁边。
最紧张的不是孙巧云，也不是负责记账的许文静，而是原来负责切肉和装袋的八名老工人。
她们站在人群最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以前，五十斤卤肉至少要四个人忙一个多小时。肉要一块块切，切完再称重，装进油纸袋后还得用细绳捆好。
现在机器一响，切好的肉片很快落进盆里。
旁边两个人负责称重装袋，装满以后放进另一台机器。没过多久，一包包整齐的卤肉便摆满了桌子。
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孙巧云拿起一包看了又看。
“比咱们用手包得整齐多了。”
张嫂也高兴。
“照这个速度，一天多做几百斤都不成问题。”
其他人纷纷围上去看，只有后面的八名工人没有动。
刘秋香低头搓着围裙。
站在她旁边的陈嫂脸色更难看。她今年四十七岁，进食品厂以前一直在家里种地，好不容易有了一份每月按时发工钱的活。
她盯着机器看了一会儿，小声说道：“以前八个人干的活，现在三个人就够了。”
刘秋香马上碰了碰她。
“别乱说，田老板还在前面。”
“我又没说假话。”陈嫂将声音压得更低。
“机器都买回来了，总不能还白养着咱们八个人。”
这句话一传开，几个人的脸色全变了。
刚才机器开动时，她们还觉得新鲜。现在再看那一袋袋卤味，心里只剩下害怕。
以前她们忙一上午才能做完的活，机器不到半个小时便做完了。
食品厂还留着她们做什么？
中午吃饭时，其他工人都在说新机器。
有人问以后一天能做多少斤，也有人猜小满卤味很快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
八名老工人却单独坐在墙角。
陈嫂连饭都没有吃几口。
“我男人身体不好，家里两个孩子还在念书。我这份工要是没了，回去只能继续种地。”
坐在对面的李大姐叹了口气。
“我家也一样。去年盖房还欠着钱，全指望我的工钱慢慢还。”
刘秋香不愿意往坏处想。
“田老板不是那种人。咱们从作坊跟到食品厂，她不会说赶就赶。”
“她不赶，难道还让咱们每天坐着？”
陈嫂说道：“厂里不是她一个人的家。八个人每个月要发多少钱，你又不是不会算。”
一桌人全沉默了。
她们都知道田小满待人公道。可人再公道，也不可能花钱养着没有活干的人。
下午，孙巧云开始教她们使用机器。
“以后切肉不用每个人都拿刀，留两个人看着就行。其他人学装袋和检查。”
陈嫂没有往前走。
“这东西年轻人学得快，让她们几个学吧。”
“你也得学。”
“我手笨，怕把机器弄坏。”
孙巧云觉得奇怪。
陈嫂平时做事很麻利，新来的工人不会切肉，都是她手把手教。今天面对一台不用费多少力气的机器，她却连碰都不肯碰。
“学不会可以慢慢学，谁第一次就会？”
“我眼睛不好，看不清上面的东西。”陈嫂说完便拿起扫帚，去另一边扫地。
剩下几个老工人也找起了借口。
有人说自己记性差，有人说家里还有事，想提前下班。原本半天就能学会的事情，拖到傍晚还有四个人没有动过手。
孙巧云有些生气。
“你们到底想不想学？”
“不是不想学，是真学不会。”
“连试都没试，怎么知道学不会？”
陈嫂放下扫帚。
“巧云，机器来了以后，本来就用不着这么多人。学不学还能咋样？”
孙巧云总算听明白了。
“你们以为厂里要辞人？”
八个人没人回答，可她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孙巧云正想解释，田小满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怎么都不干活了？”
“她们不肯学机器。”孙巧云将事情说了一遍。
田小满看向陈嫂，“为什么不学？”
陈嫂被她看得不自在，却还是问出了大家最想知道的事。
“田老板，这两台机器一天能顶多少人？”
“现在还不知道。”
“今天五十斤肉，三个人不到半个小时就做完了。以前我们八个人忙一上午，也就做这么多。”
陈嫂的声音越来越低。
“厂里以后是不是用不着我们了？”
其他七个人也抬起头。田小满这才明白，她们为什么突然不肯学。
“谁告诉你们，厂里要辞人？”
“没人告诉。”
刘秋香说道：“可机器已经把活都干了。”
“机器能切肉，能装袋，可它能自己洗肉、挑东西、算斤数吗？”
“这些活也用不了八个人。”
陈嫂显然已经在心里算过。
“田老板，你不用瞒着我们。真要少留几个人，也提前说一声，让我们回家找别的活。”
“我什么时候瞒过你们？”
田小满语气不重，八个人却都安静下来。
“今天只是在试机器，我还没安排你们以后的活。你们倒先认定自己没用了。”
陈嫂红着眼睛说道：“不是我们乱想。以前机器没来的时候，谁干得慢，大家一眼就能看见。现在它半个小时顶我们一上午，换成谁心里能不慌？”
田小满没有立刻反驳。
机器刚买回来时，她只想着食品厂能多做货、做得更快，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工人看见以后会是什么心情。
对于她来说，这是花六千多块钱买回来的新设备。
对于眼前这八个人来说，机器可能意味着一家人下个月少了一份收入。
“今天先不学了。”
田小满说道：“你们把手里的活做完，明天早上再说。”
八个人听见这句话，心里更加没底。
陈嫂忍不住追问：“明天说啥？”
“说你们以后干什么。”
“是不是还要看谁留下？”
田小满看了她一眼。
“我还没开口，你们就把最坏的话全替我说完了。现在就算我说不辞人，你们会信吗？”
没人回答。
田小满让孙巧云继续试机器，自己回了办公室。
许文静正对着纸上的数字算账。
机器用了半天，做出的货比以前多了一倍。照这个速度，食品厂原来的订单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
她将算好的纸递给田小满。
“如果产量不增加，切肉和包装最多只要三个人。”
“剩下五个人呢？”
“可以调去别的地方，但得先有那么多活。”
田小满看着纸上的数字。
机器买回来是为了扩大食品厂，不是为了让八个跟着她干了很久的工人回家。可要把人留下，她就必须给每个人找到真正有用的事情。
光说一句“不辞人”，解决不了问题。
晚上回家时，周建国已经做好了饭。
平安和如意在院子里追一只皮球，两个孩子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赵玉珍追得满头是汗。
田小满进门以后，先把险些撞到水缸的如意抱了起来。
“你们两个一天不闯祸就难受？”
如意听不懂她的埋怨，抱住她的脸亲了一口。
周建国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今天机器用得怎么样？”
“机器没出问题，人出了问题。”
吃饭时，田小满将厂里的事告诉了他。周建国听完，没有马上劝她把人留下。
“这八个人现在都干什么？”
“切肉、称重、包装。机器来了以后，确实用不了这么多。”
“厂里不是准备多做几种新货吗？”
“新货还没定下来。”
“那就一边试新货，一边找别的活。”
周建国给她盛了一碗汤。
“不过你也不能因为她们跟着你干得久，就让她们每天坐着拿工钱。时间长了，不光厂里撑不住，其他人也会不服。”
“我知道。”
田小满看着碗里的汤。
“所以我得让她们明白，想留下不能只靠我念旧。”
第二天早上，八名老工人比平时来得都早，没人像往常一样说笑。
陈嫂甚至将自己的围裙洗得干干净净，还把用了许久的搪瓷茶缸也带来了，像是随时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走进包装间时，八个人全愣住了。
墙边整整齐齐摆着八张凳子。每张凳子前面，都放着一张写有名字的纸。
田小满站在桌子后面，手边不是辞退名单，而是一摞新做的安排表。
她看着忐忑不安的八个人，只说了一句话。
“都坐下。今天不做货，咱们先把以后要干的活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