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还没进站，周建国已经带着两个孩子在站台外等了半个多小时。
平安坐在他左边胳膊上，如意被他抱在右边。两个孩子刚开始还老实，没过多久便同时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别拽，爹这件衬衫还得穿。”
周建国把如意往上托了托，又低头看向平安。
“你娘一会儿就出来了。谁先认出来，回家多吃半个鸡蛋。”
平安听不懂，只盯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如意却像听见了吃的，张开嘴喊了一声“娘”。
周建国笑了。
“平时在家不肯叫，今天倒知道娘要回来了。”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等候的人越来越多，平安已经趴在周建国肩上睡着。如意却很精神，一会儿看售票窗，一会儿看别人手里的行李，几次伸手想去抓旁边女人提着的花布包。
周建国只能抱着两个孩子退到墙边。
“那不是咱家的，别什么都要。”
如意没有拿到花布包，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周建国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纸包着的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手里，另一半留给还在睡觉的平安。
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娘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来接谁？”
“接我媳妇。”
“孩子他娘出远门了？”
“去南方买机器，今天回来。”
大娘有些意外，又看了看周建国怀里的龙凤胎。
“你媳妇挺能干，你也不容易。一个人抱俩孩子，胳膊不酸？”
“酸也得抱。”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他们娘出门这些天，天天问孩子。今天要是不带来，她下车以后肯定先跟我算账。”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火车进站的声音。
如意吓了一跳，手里的半块饼干掉到地上。平安也被吵醒了，皱着脸哭了两声。
两个孩子一起闹，周建国险些抱不住。
他正想先把平安放进带来的竹筐里，出站口的人群已经涌了出来。
田小满提着一只布包，跟许文静一起走在人群中。她坐了两天火车，头发有些乱，衣裳也皱了，目光却一直越过前面的人往外找。
周建国还没来得及喊，如意已经看见了她。
小姑娘盯着田小满看了几秒，忽然不动了。平安也停下哭声，两个孩子全都缩进周建国怀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田小满快步走过来，原本满脸的笑一下停住了。
“怎么不认识娘了？”
她放下布包，先朝如意伸出手。
如意没有过去，反而抱紧了周建国的脖子。平安也往父亲怀里挤，两双眼睛却一直盯着田小满。
“我才走了多少天，你们就把娘忘了？”
田小满嘴上埋怨，心里却有些发酸。
她刚想从口袋里找东西哄孩子，如意忽然认出了她的声音。小姑娘松开周建国，探着身子扑了过来。
“娘！”
这一声喊得格外清楚。
田小满赶紧接住女儿，还没来得及亲一下，平安也急了。他推开父亲的胸口，伸着两只手往母亲身上扑。
“慢点！”
周建国连忙托住儿子。
两个孩子争着让田小满抱，一个搂住她的脖子，一个抓住她的衣襟。田小满被他们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差点掉下来。
“刚才还装不认识，现在又都来抢。”
周建国接过她脚边的布包。
“他们这几天见谁都找娘。昨晚如意醒了三回，平安听见院门响，也要爬起来看。”
“你怎么不在电话里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让你在外面跟着难受？”
田小满一手搂着一个孩子，低头亲了又亲。
平安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很快安静下来。如意却一直摸她的脸，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许文静提着自己的行李站在旁边，笑着说道：“田厂长在广州买机器时没哭，讲价时也没哭。两个孩子一抱，她眼圈倒先红了。”
“你少说我。”
田小满腾不出手，只能看向周建国。
“机器的事你怎么一句都不问？”
“机器又不会饿，也不会在火车上睡不好。”周建国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你这几天吃得怎么样？晚上睡得着吗？火车上有没有不舒服？”
“都挺好的。”
“脸都瘦了，还说挺好。”
“哪瘦了？”
“下巴都尖了。”
田小满心里一暖，嘴上却不肯承认。
“广州天气热，我少穿了一件衣裳，看着才瘦。你倒是黑了不少，这几天是不是又天天守在饭店后厨？”
“我黑不黑不要紧。”
周建国将她的布包背到肩上，又提起旁边的纸箱。
“先回家，娘炖了鸡。你再不回去，她们俩就要把鸡炖没了。”
车站离周家不算远。
周建国借来一辆三轮车，把行李放在前面。田小满抱着孩子坐在车斗里，许文静则先回食品厂送资料。
平安和如意像是怕母亲再次走掉，一路都黏在她身上。田小满想把平安放到旁边，他马上抓紧她的袖子，怎么也不松手。
“你们在家有没有听话？”
平安只顾着往她怀里钻。如意却伸手拍了拍纸箱，好像知道里面有东西。
“还没进家门，就惦记礼物了？”
田小满把箱子往自己脚边挪了挪。
“这里面有你们两个的东西，不过回家才能看。”
如意听不明白，低头便想拆绳子。周建国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提醒道：“别让她拆，等到家恐怕只剩一只空箱子了。”
三轮车刚拐进巷子，赵玉珍和王桂枝便一起迎了出来。
两个娘已经在门口看了好几趟。看见田小满抱着孩子坐在车上，赵玉珍先松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路上顺不顺？”
“挺顺的，就是火车晚了一会儿。”
王桂枝没有急着问生意，只拉着女儿上下看了一遍。
“咋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面舍不得吃？”
“建国说我瘦，你也说我瘦。我才出去几天，哪能瘦这么快？”
“脸都小了一圈，还嘴硬。”
两个人把她拉进屋里，谁也没管周建国还在门外搬行李。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炖鸡、红烧鱼和炒鸡蛋。田小满刚坐下，平安和如意便一左一右挤到她腿边，谁都不肯让别人先抱。
最后周建国只能抱走平安，让女儿坐在田小满怀里。
“先让你娘吃口饭。”
平安不乐意，扭着身子往母亲那边够。周建国夹了一点鸡蛋放到他嘴边，才总算让他安静下来。
田小满吃了几口，便开始打开从广州带回来的纸箱。
两个孩子一人一辆小汽车，又有一件黄色毛衣。如意拿到汽车以后，偏偏看中了哥哥手里的那一辆，伸手便去抢。
平安也不肯让，两个孩子一人抓住一头，谁都不松手。
“明明一模一样，你们抢什么？”田小满把另一辆玩具车放到他们中间。
如意看了一眼，还是不肯换。
周建国在旁边笑道：“自己的不好，别人手里的才香。”
两个娘拿到围巾，嘴上都说她乱花钱，转身却马上围到脖子上互相比较。周德海收到工具，也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最后，田小满从箱底取出一双黑色皮鞋。
“建国，这是给你的。”
“我还有鞋穿。”
“你那双底都磨平了，下雨天一直进水。”
周建国接过去试了试，大小正合适。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在广州买这个不便宜吧？”
“反正花的是我挣的钱。”
“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
“那你别穿，还给我。”田小满弯腰要脱，周建国赶紧后退一步。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再要回去的？”
屋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吃过饭，两个孩子终于困了。
平安枕着田小满的胳膊，如意趴在她胸口，没多久便睡得脸颊通红。田小满不敢动，只能靠在床头看着他们。
周建国端来热水，替她洗了洗一路沾灰的手，又将她换下来的衣裳拿去院里。
“机器的事，你真不问？”
田小满还是忍不住。
“明天再问。”
周建国在床边坐下，轻轻揉了揉她坐火车坐得发酸的小腿。
“机器晚一天说也跑不了。你回来以后，还没好好歇一会儿。”
田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龙凤胎，又看了看蹲在床边替她揉腿的丈夫。
在广州时，她见过大商场、食品厂和一眼望不到头的仓库，也想过小满食品厂以后能走多远。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回来了。
两个孩子睡在怀里，建国就在身边。
这间不大的屋子，才是她每次走远以后，最想回来的地方。
平安坐在他左边胳膊上，如意被他抱在右边。两个孩子刚开始还老实，没过多久便同时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别拽，爹这件衬衫还得穿。”
周建国把如意往上托了托，又低头看向平安。
“你娘一会儿就出来了。谁先认出来，回家多吃半个鸡蛋。”
平安听不懂，只盯着远处来来往往的人。如意却像听见了吃的，张开嘴喊了一声“娘”。
周建国笑了。
“平时在家不肯叫，今天倒知道娘要回来了。”
火车晚点了二十分钟。
等候的人越来越多，平安已经趴在周建国肩上睡着。如意却很精神，一会儿看售票窗，一会儿看别人手里的行李，几次伸手想去抓旁边女人提着的花布包。
周建国只能抱着两个孩子退到墙边。
“那不是咱家的，别什么都要。”
如意没有拿到花布包，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
周建国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用纸包着的饼干，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她手里，另一半留给还在睡觉的平安。
旁边一个等车的大娘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来接谁？”
“接我媳妇。”
“孩子他娘出远门了？”
“去南方买机器，今天回来。”
大娘有些意外，又看了看周建国怀里的龙凤胎。
“你媳妇挺能干，你也不容易。一个人抱俩孩子，胳膊不酸？”
“酸也得抱。”
周建国低头看了一眼女儿。
“他们娘出门这些天，天天问孩子。今天要是不带来，她下车以后肯定先跟我算账。”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火车进站的声音。
如意吓了一跳，手里的半块饼干掉到地上。平安也被吵醒了，皱着脸哭了两声。
两个孩子一起闹，周建国险些抱不住。
他正想先把平安放进带来的竹筐里，出站口的人群已经涌了出来。
田小满提着一只布包，跟许文静一起走在人群中。她坐了两天火车，头发有些乱，衣裳也皱了，目光却一直越过前面的人往外找。
周建国还没来得及喊，如意已经看见了她。
小姑娘盯着田小满看了几秒，忽然不动了。平安也停下哭声，两个孩子全都缩进周建国怀里，只露出半张小脸。
田小满快步走过来，原本满脸的笑一下停住了。
“怎么不认识娘了？”
她放下布包，先朝如意伸出手。
如意没有过去，反而抱紧了周建国的脖子。平安也往父亲怀里挤，两双眼睛却一直盯着田小满。
“我才走了多少天，你们就把娘忘了？”
田小满嘴上埋怨，心里却有些发酸。
她刚想从口袋里找东西哄孩子，如意忽然认出了她的声音。小姑娘松开周建国，探着身子扑了过来。
“娘！”
这一声喊得格外清楚。
田小满赶紧接住女儿，还没来得及亲一下，平安也急了。他推开父亲的胸口，伸着两只手往母亲身上扑。
“慢点！”
周建国连忙托住儿子。
两个孩子争着让田小满抱，一个搂住她的脖子，一个抓住她的衣襟。田小满被他们撞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差点掉下来。
“刚才还装不认识，现在又都来抢。”
周建国接过她脚边的布包。
“他们这几天见谁都找娘。昨晚如意醒了三回，平安听见院门响，也要爬起来看。”
“你怎么不在电话里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让你在外面跟着难受？”
田小满一手搂着一个孩子，低头亲了又亲。
平安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很快安静下来。如意却一直摸她的脸，像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
许文静提着自己的行李站在旁边，笑着说道：“田厂长在广州买机器时没哭，讲价时也没哭。两个孩子一抱，她眼圈倒先红了。”
“你少说我。”
田小满腾不出手，只能看向周建国。
“机器的事你怎么一句都不问？”
“机器又不会饿，也不会在火车上睡不好。”周建国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你这几天吃得怎么样？晚上睡得着吗？火车上有没有不舒服？”
“都挺好的。”
“脸都瘦了，还说挺好。”
“哪瘦了？”
“下巴都尖了。”
田小满心里一暖，嘴上却不肯承认。
“广州天气热，我少穿了一件衣裳，看着才瘦。你倒是黑了不少，这几天是不是又天天守在饭店后厨？”
“我黑不黑不要紧。”
周建国将她的布包背到肩上，又提起旁边的纸箱。
“先回家，娘炖了鸡。你再不回去，她们俩就要把鸡炖没了。”
车站离周家不算远。
周建国借来一辆三轮车，把行李放在前面。田小满抱着孩子坐在车斗里，许文静则先回食品厂送资料。
平安和如意像是怕母亲再次走掉，一路都黏在她身上。田小满想把平安放到旁边，他马上抓紧她的袖子，怎么也不松手。
“你们在家有没有听话？”
平安只顾着往她怀里钻。如意却伸手拍了拍纸箱，好像知道里面有东西。
“还没进家门，就惦记礼物了？”
田小满把箱子往自己脚边挪了挪。
“这里面有你们两个的东西，不过回家才能看。”
如意听不明白，低头便想拆绳子。周建国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提醒道：“别让她拆，等到家恐怕只剩一只空箱子了。”
三轮车刚拐进巷子，赵玉珍和王桂枝便一起迎了出来。
两个娘已经在门口看了好几趟。看见田小满抱着孩子坐在车上，赵玉珍先松了一口气。
“总算回来了，路上顺不顺？”
“挺顺的，就是火车晚了一会儿。”
王桂枝没有急着问生意，只拉着女儿上下看了一遍。
“咋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在外面舍不得吃？”
“建国说我瘦，你也说我瘦。我才出去几天，哪能瘦这么快？”
“脸都小了一圈，还嘴硬。”
两个人把她拉进屋里，谁也没管周建国还在门外搬行李。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炖鸡、红烧鱼和炒鸡蛋。田小满刚坐下，平安和如意便一左一右挤到她腿边，谁都不肯让别人先抱。
最后周建国只能抱走平安，让女儿坐在田小满怀里。
“先让你娘吃口饭。”
平安不乐意，扭着身子往母亲那边够。周建国夹了一点鸡蛋放到他嘴边，才总算让他安静下来。
田小满吃了几口，便开始打开从广州带回来的纸箱。
两个孩子一人一辆小汽车，又有一件黄色毛衣。如意拿到汽车以后，偏偏看中了哥哥手里的那一辆，伸手便去抢。
平安也不肯让，两个孩子一人抓住一头，谁都不松手。
“明明一模一样，你们抢什么？”田小满把另一辆玩具车放到他们中间。
如意看了一眼，还是不肯换。
周建国在旁边笑道：“自己的不好，别人手里的才香。”
两个娘拿到围巾，嘴上都说她乱花钱，转身却马上围到脖子上互相比较。周德海收到工具，也拿在手里看了又看。
最后，田小满从箱底取出一双黑色皮鞋。
“建国，这是给你的。”
“我还有鞋穿。”
“你那双底都磨平了，下雨天一直进水。”
周建国接过去试了试，大小正合适。他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在广州买这个不便宜吧？”
“反正花的是我挣的钱。”
“你的钱不是家里的钱？”
“那你别穿，还给我。”田小满弯腰要脱，周建国赶紧后退一步。
“送出来的东西，哪有再要回去的？”
屋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
吃过饭，两个孩子终于困了。
平安枕着田小满的胳膊，如意趴在她胸口，没多久便睡得脸颊通红。田小满不敢动，只能靠在床头看着他们。
周建国端来热水，替她洗了洗一路沾灰的手，又将她换下来的衣裳拿去院里。
“机器的事，你真不问？”
田小满还是忍不住。
“明天再问。”
周建国在床边坐下，轻轻揉了揉她坐火车坐得发酸的小腿。
“机器晚一天说也跑不了。你回来以后，还没好好歇一会儿。”
田小满低头看着怀里的龙凤胎，又看了看蹲在床边替她揉腿的丈夫。
在广州时，她见过大商场、食品厂和一眼望不到头的仓库，也想过小满食品厂以后能走多远。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觉得自己回来了。
两个孩子睡在怀里，建国就在身边。
这间不大的屋子，才是她每次走远以后，最想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