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人在肾上腺素爆发的瞬间才能达到的速度。

  他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重响。

  他的身体扑向林云,两只胳膊张开。

  像是一面瘦削但完整的盾牌。

  他挡在了林云和徐夏之间。

  他挡在了自己儿子和那张银色面具之间。

  “儿子,爸爸陪你们。”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一个父亲面对儿子时那种笨拙,不好意思太煽情的温柔。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嘴角还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像是在哄一个几岁的孩子。

  告诉他“没事了,爸爸在”。

  徐夏的左手已经抬了起来。

  第二把飞刀从袖口滑出,指尖一弹,刀身破空。

  林东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完全站定,那把刀就钉进了他的后背。

  从肩胛骨之间的位置没入。

  他的身体往前扑了一下,但他没有倒。

  他的双手撑在了林云的轮椅扶手上,膝盖微弯。

  整个人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标本一样悬在那里。

  后背的刀柄露在外面,血从他的夹克边缘往外渗。

  一滴一滴地落在林云的腿上。

  “爸……”

  林云的声音已经不像人声了。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被撕开的嚎叫,像是有一把烧红的钳子在他的声带上反复碾压。

  他伸出手想抓住父亲,但他的手指碰到林东的肩膀时。

  林东的身体往前倒了下来,趴在他的身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林东的脸贴着他的脸。

  他的呼吸很浅,很短,每一次吐气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的嘴唇贴着林云的耳朵,声音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儿子,你妈和我……从来没想过让你死……”

  “你才是我们最想要的……”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

  林云被父亲的尸体压着,双臂被压在下面,动弹不得。

  他的脸贴着父亲那张已经开始失去温度的脸。

  父亲嘴角那个最后的微笑还没有完全消失。

  那个弧度很小,但它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比一整座山还沉。

  他的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淌进父亲的头发里。

  他的嘴张着,但喉咙里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然后第三把刀来了。

  他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很奇特的感受。

  他先感觉到了压力,胸口正中央的压力,像是有人用一根手指按住了他的心脏。

  然后那根手指变成了冰,变成了一把刀。

  从肋骨之间滑了进去。

  然后疼痛才来,那种疼痛来得很快,也去得很快。

  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他的胸腔,把他的身体劈成了两半。

  然后又在一瞬间把所有感觉都收走了。

  他趴在地板上,父亲的尸体压在他身上,母亲的尸体躺在旁边。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边缘在变黑,那些黑色正在从四周向中心收拢。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看得见那些黑暗正在一步步逼近。

  他闻得到血的味道,听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一点点变慢、变弱。

  他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他出生在一个很有钱的家庭。

  他的父亲做生意,母亲管家,他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从小他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不”。

  初中时,一个同学在操场上多瞪了他一眼。

  他叫了几个人把那个同学堵在厕所里打断了一条腿。

  那个同学后来再也没有来上学。

  高中时,班花不愿意跟他交往,他让人把她约到酒店房间里。

  拍了很多照片,那些照片后来传遍了整个学校,那个女孩转学了。

  大学时,他因为无聊,把一个同学从楼梯上推了下去,那个同学摔断了脊椎,下半身瘫痪。

  这些事情,每一次,他的父母都替他摆平了。

  赔钱、施压、找关系,没有一次让他真正面对过后果。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只是运气好、投胎好、有本事。

  直到现在。直到他趴在这艘船的屋子里,身上压着父亲的尸体,旁边躺着母亲的尸体,胸口插着一把飞刀,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但他已经来不及了。

  “原来……他们真的很爱我……”

  他的意识在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前,只剩下这一句话。

  “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做个好人……”

  他的眼睛闭上了。

  最后一滴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淌过脸颊,滴在地板上。

  和父母的血混在了一起。

  徐夏站在三具尸体前面。

  他的目光从林云那张终于安静下来的脸上扫过。

  看到了那滴眼泪的痕迹。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面容,只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三具尸体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

  “那就,下辈子,做个好人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没有讽刺,没有怜悯。

  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已经无法被实现的假设。

  如果林云没有仗势欺人。

  如果他没有把那些人的命当成草芥,如果他的父母没有无底线地替他摆平一切。

  如果他们一家人哪怕有过一次真正的反思。

  一次真正的道歉,一次真正的对受害者的补偿。

  那他们今天也不会躺在这里。

  但死亡之前知道自己错了,命运并不会给他们改过的机会。

  死亡就是终点。

  没有重来,没有回头。

  死者的懊悔和生者的痛苦一样,都是无法被赎回的债务。

  徐夏没有再看那三具尸体。

  他转过身,面对着舱室门口的方向。

  接下来,就是顾祝同了。

  那个亲手抽走了他妹妹鲜血的人。

  那个用那些血液去填满自己的论文和奖项的人。

  那个把他妹妹十六岁的生命变成了一串实验数据的人。

  他该死,他该死一万次。

  徐夏的脚步声重新响起来。

  这一次比刚才快了一些。

  那种节奏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开始释放的东西。

  像是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看到了终点的模样。

  游轮顶层甲板上的海风比下面几层大了很多。

  带着一股咸涩的湿气从黑暗的海面上吹过来。

  把徐夏的衣角吹得猎猎翻动。

  栏杆外面,海水在船体两侧翻涌着。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撞在船壳上,发出沉闷的、持续的拍击声。

  徐夏推开顶层甲板那扇铁门的时候,海风灌了他一身。

  他站在门口,脚底下踩着防滑的金属格栅板。

  目光穿过甲板上那些堆叠的救生艇和缆绳绞盘,落在了船头方向。

  顾祝同站在那边。

  他就站在船头最前端的位置,双手扶着栏杆。

  背对着徐夏,面朝那片无边无际的海面。

  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身上的烟灰色西装已经被风吹得起了很多褶皱。

  衬衫的领口也翻了起来,但他没有去整理,就那么站着。

  像是一个已经放弃了一切的赌徒,把自己最后的筹码推到了桌子中央。

  徐夏确实意外了。

  他原本以为顾祝同会找个犄角旮旯藏起来。

  像是那些在船舱里乱窜的人一样,把自己塞进某个储物间或者通风管道里。

  抱着头蹲在黑暗里,祈祷自己这张银色面具不会找到他们。

  但他没有。

  他就站在甲板上,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站在海风最大、最冷、最无处可藏的地方。

  更让徐夏意外的是站在顾祝同身边的那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

  身高一米八出头,肩膀很宽,身上的黑色短袖T恤被肌肉撑得紧绷绷的。

  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在光线下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

  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度,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微微发亮的白。

  他的右手攥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刀身不长,但刀背很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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