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被彻底击垮后才会出现的,接近于解脱的崩溃。

  林云的腿从轮椅上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往后缩。

  但轮椅的靠背挡住了他,他无处可退。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变成了白色。

  指甲嵌进皮革包裹层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发抖,上下牙磕在一起。

  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像是啮齿动物磨牙一样的声音。

  徐夏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个人挤在一起发抖的样子。

  他的目光停留在他们脸上。

  看着那种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恐惧,然后他的嘴角在面具下面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不能叫做笑,因为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只是一种对这种场景的本能反应。

  他见过太多次了。每一个被他堵在死角里的人,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那些平时在外面嚣张跋扈、仗着钱和权把别人踩在脚底下的人。

  在真正的死亡面前,和一只被拎着后颈的兔子没有任何区别。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朝他们走过去。

  他的脚步很慢,很稳,鞋底落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清晰而规律。

  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完全相等。

  那种节奏感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它意味着他没有任何急切,没有任何犹豫。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他不需要跑,不需要冲。

  他只需要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看着他们在等待中把自己一点点撕碎。

  徐夏刚才用了造梦空间,把林云关进了一个梦中梦的循环里。

  让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母,又让他发现那是一场梦。

  然后让他再一次被父母杀死,再醒来,再发现一切都是真的……

  那种层层叠叠的虚幻和现实交织的体验,足以让任何一个人的精神世界彻底崩塌。

  林云现在所经历的那种分不清真假的崩溃感。

  就是他最想要的结局。

  那比直接杀了他更让人满足。

  因为死亡只剥夺生命,而那种崩溃剥夺的是一个人对自身存在的全部确认。

  现在,是收尾的时候了。

  林云终于从那种僵硬中挣脱出来了。

  他的身体在轮椅上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抬起头。

  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银色面具,喉咙里发出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

  那种哭腔里已经没有了尊严,没有了面子。

  没有了任何一个人在被逼到绝路之前还会维持的体面。

  剩下的只有纯粹的、原始的、动物性的求生本能。

  “徐夏!”

  他喊出了那个名字,他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像是从嗓子眼里往外刨出来的。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张悦和林东同时僵住了。

  他们转头看着儿子,眼睛里满是震惊和困惑。

  “之前是我不对!是我瞎了眼!我不该去招惹您!我该死!我混蛋!您放过我!求您放过我!”

  林云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那张被疾病和恐惧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往下淌。

  流进嘴里,流到下巴上,滴在轮椅扶手上。

  “我可以跪下给您磕头!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您!我们家有钱!很多钱!全部给您!一分都不留!”

  “只求您放我一条命!我求求您了!”

  他说着就要从轮椅上往下扑,但他的腿根本撑不住,身体往旁边一歪。

  整个人从轮椅上翻了下来,膝盖砸在金属地板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顾不上疼,就那么跪在地上,上身趴着,双手撑着地面。

  额头往地板上撞,一下,两下,三下。

  撞得额头很快渗出了一片暗红。

  张悦和林东也跟着跪了下来,但他们的脸上除了恐惧之外,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表情。

  他们听到了儿子嘴里喊出的那个名字。

  “什么?他是徐夏?”

  林东的声音从张悦旁边冒出来,沙哑而疑惑。

  “儿子你在说什么?徐夏不是……徐夏不是那个瘫痪吗?”

  “他不是一直在轮椅上吗?他怎么可能……”

  “妈!爸!真的是他!我在梦里就知道了!他就是徐夏!”

  林云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声音从地板和手掌之间闷闷地传出来。

  “他就是那个被我们叫王武去杀的人!他没死!他来找我们报仇了!他一直在装!他根本就没瘫痪!”

  张悦的嘴张大了,她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猛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又缓缓地扩散开来。

  没想到,竟然是他!

  之前他们还以为解决这个瘫痪,易如反掌!没想到现在……

  徐夏停在了他们面前。

  距离不到三米。

  他的目光从林云跪趴在地上的后脑勺上移开。

  落在张悦的脸上,然后又落在林东的脸上。

  “事后的道歉,”

  他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像是冬天的湖面。

  “一文不值。”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右手在身侧翻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

  弧线的终点,他的指尖多了一把飞刀。

  刀身窄而薄,刀刃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刀柄很短,贴合着他的指节。

  “你们这种人渣,不应该存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握紧了飞刀。

  “再见。”

  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飞刀从指间脱出去的时候,刀刃切开空气的声音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匹薄绢。

  尖利、短促、干净。

  那把刀朝着林云的方向飞过去,刀尖对准了他的胸口。

  林云突然觉得视网膜像是被某种东西按下了慢放键。

  他看到那把刀从徐夏的手里出来,看到刀刃在空气中划过的轨迹。

  看到那道轨迹上反射的灯光一闪一闪地往自己这边推进。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

  他的双腿跪在地上,他的身体被恐惧和疾病双重削弱。

  他连从地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更不用说闪避了。

  他闭上了眼睛。

  “不要……儿子!!”

  张悦的声音从旁边炸出来,尖锐到劈裂。

  林云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力量从侧面猛地推了一下。

  他整个人往旁边歪倒,摔在了地板上。

  肩膀磕在轮椅的金属轮圈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他摔出去的时候,耳朵里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种沉闷的、像是钝器扎进湿泥里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被扼住咽喉般的抽气。

  他睁开眼。

  他看到母亲倒在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板上。

  那把飞刀钉在她的胸口正中,刀身没入了一半。

  周围是一圈迅速扩大的暗红色湿痕。

  她的身体蜷缩着,双手还保持着推开的姿势。

  那是她刚才推开他时留下的最后动作。

  她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嘴角有一点血沫。

  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

  没有他梦里见过的那种被背叛后的愤怒和疯狂。

  那双眼睛很安静,很温柔,像是他小时候发烧时。

  母亲守在床边一整夜看着他时的样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开合了两下。

  没有声音,但林云看懂了。

  那两个字是:儿子,再见。

  “妈……”

  林云的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干涩的、破碎的嘶鸣。

  那声音从胸腔最深处被强行拽出来。

  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力度。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热而滚烫。

  冲过脸上的汗渍和血迹,滴在地板上。

  他看着母亲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变软,看着她那只推过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地落下去。

  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为了救他,死了。

  她在他梦里被他捅了十几刀的母亲,在现实里替他挡了那把飞刀。

  他还没来得及接受这个画面,另一个人已经动了。

  林东从张悦的旁边冲了过来。

  他的速度比一个五十多岁、平时从不锻炼的中年男人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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