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下来的一堂课。

  整个广业堂的监生都见到了这辈子都不敢想的一幕。

  一向以严厉古板著称的顾司业,仿佛突然被什么脏东西夺舍了一般。

  顾文礼平日授课极严,只要有人回答不出问题,他虽然不会像其他夫子那样打手心,却会冷着脸让人将相关经义抄上十遍。

  可今日,顾文礼一堂课点了王令整整七次。

  前两次,王令借着这段时间恶补的东西,倒也勉强答了出来。

  第三次,他便开始支支吾吾。

  到了第五次,更是连题目出自哪一篇都没有听明白。

  四周监生都已经低下头,等着顾司业发火。

  有人甚至已经替王令算好了,按照以往的规矩,这一道题至少要抄十五遍。

  可顾文礼只是温和地笑了笑。

  “无妨。你才开始用功,根基薄弱也是常事。”

  “方才这句话出自《礼记》,意思是……”

  他竟然站在原地,耐着性子从头到尾解释了一遍。

  讲完以后,还看着王令问了一句。

  “现在可明白了?”

  王令僵硬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明白便好。”顾文礼满意地摸了摸胡须,“下次注意。”

  整个广业堂鸦雀无声。

  前排一个曾经因为答错两句话,被罚抄整篇《礼记》的监生,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下次注意?就这样?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顾司业吗?

  张英更是坐在王令旁边,一会儿看看王令,一会儿又看看顾文礼,脸上的神情像见了鬼一样。

  等到下课,张英立刻扑了过来。

  “王兄!你到底给顾司业灌了什么迷魂汤?”

  “他方才看你的眼神,比我祖母看我还慈祥!”

  王令嘴角抽了抽。

  “我怎么知道?”

  ……

  不远处,顾文礼已经回到自己的值房。

  他第一件事便是铺开宣纸,将那首诗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

  写完以后,他看了又看,总觉得自己的字配不上这首诗。

  “不成,得请人重新写。”

  “听说翰林院的周学士最擅行书,明日便去找他。”

  顾文礼小心将诗收好,又开始思索应该挂在哪里。

  值房太小,广业堂又太吵,最好挂在家中正堂,让每一个上门拜访的人都能看见。

  对了,还要让自己那位做了一辈子学问的父亲看看。

  老人家教了几十年书,也没有弟子专门写一首诗夸他桃李满天下。

  至于祭酒大人……自然更是没有!

  整个大周的读书人里,能够被学生如此称颂的先生,又有几个?

  这份荣誉,他顾文礼拿到了!

  想到这里,顾文礼的腰背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

  于是,当天下午,他便又拿着诗去了祭酒的值房“不经意”的走了好几圈……

  ……

  王令原本以为,这件事到这里便算结束了。

  可第二日,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实在太简单。

  午后的经义课上,王令趁讲经博士转身写字,悄悄从怀里摸出一块芝麻饼。

  只是他刚把饼塞进嘴里,便感觉身后忽然多了一道阴影。

  王令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

  只见国子监监丞邹慎言正站在他身后。

  此人专门掌管监生课业、出勤与监规,平日里最重规矩。

  哪个监生迟到一刻,衣冠不整,甚至在课堂上交头接耳,只要被他看见,最少也是一顿训斥。

  国子监里不少纨绔不怕博士,不怕助教,甚至不怕顾司业。

  唯独看见邹慎言,便会下意识绕路。

  如今王令竟被他抓住在课堂上偷吃东西,四周不少监生已经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王令赶紧将嘴里的芝麻饼咽下去,站起身。

  “监丞,学生……”

  邹慎言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吃吗?”

  王令犹豫片刻。

  “还……还行。”

  “还有吗?”

  王令彻底愣住。

  “啊?”

  邹慎言轻咳一声,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

  “本官是问,你怀里还有没有?”

  王令迟疑着又摸出一块芝麻饼。

  邹慎言接过去,放进袖中。

  随后压低声音问道:“听说你昨日给顾司业写了一首诗?”

  王令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是。”

  邹慎言沉默片刻,脸上的严肃竟然少了几分。

  “那个……你能不能也给本监丞也作一首?”

  王令:“???”

  邹慎言看见他的表情,立刻补了一句。

  “本官不是向学生讨诗,只是最近正好要过五十岁的生辰,书房里缺一幅合适的字。”

  “你若有空,随便写两句便好。”

  “当然,必须是你自己愿意。”

  王令嘴角轻轻抽动,他敢不愿意吗?

  这可是国子监里最像教导主任的人物!

  “学生……尽量。”

  邹慎言满意地点头。

  “很好。”

  他转身走出两步,又回头提醒道:“课堂上不许吃东西。”

  “不过你饭量大,若实在饿了,可以去外面吃完再回来。”

  “嗯,别噎着!”

  说完,他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整个广业堂再次陷入诡异的安静。

  可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接下来一整日。

  王令每走过一个转角,身旁似乎都有可能随机刷新出一位平日里难得说上几句话的博士或者助教。

  有人说自己的书房叫听雨斋。

  有人说自己院中种了三棵老梅。

  还有人委婉表示,自己教了二十几年书,门下弟子虽然不敢说桃李满天下,但也有几百人。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顾文礼有的,他们也想要!

  偏偏这些人全是国子监的先生,王令一个都不敢得罪。

  到了下午下学时,他整个人都快麻了。

  早知道一首诗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昨日便该老老实实罚抄!

  最让王令绝望的是,顾文礼很快也发现了这场危机。

  下学的钟声才刚刚响起,他便快步走进广业堂。

  “王令,随本官去值房!”

  王令心里一紧。

  “司业,今日不是已经下学了吗?”

  “下学是他们下学。”

  顾文礼看了一眼四周那些明显还没有死心的博士与助教,脸上的神情充满了警惕。

  “你既然准备参加明年的乡试,便不能再和以前一样荒废时日。”

  “从今日开始,每日下午下学以后,来本官值房补习经义一个时辰。”

  王令瞪大眼睛。

  “一个时辰?”

  “不错。”

  “可我回府以后,大哥还要教我策论……”

  “那便更好!”顾文礼满意地点头。

  “经义有本官,策论有你兄长。若还有不懂之处,本官再替你请几名博士单独讲解。”

  “本官既然收了你这个爱徒,便不能误了你的前程!”

  王令彻底懵了。

  “爱徒?”

  “司业,学生什么时候拜师了?”

  顾文礼眉头一皱。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本官教你读书,难道还当不起你一声先生?”

  王令张了张嘴。

  道理好像是这个道理,可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文礼已经不再给他拒绝的机会。

  “走!今日先从《中庸》开始!”

  王令欲哭无泪,只能抱着书袋跟了上去。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只是为了少写几篇罚抄,随手送出了一首诗。

  怎么短短一日过去,不仅罚抄没少写。

  每日的课业反而硬生生翻了好几倍!

  ……

  与此同时。

  国子监大门外不远处,几名穿着普通短褐的男子已经等了足足大半个时辰,却始终不见王令出来。

  为首之人皱了皱眉,于是派人进去打探。

  等得知王令被顾司业留下补课后,他先是一怔,随即将目光落在了王家等候的仆人和马车上。

  盯着看了片刻,他忽然笑了。

  “正好,那便换个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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