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令心头一跳。

  这件事怎么传得这么快?家里难道有漏风的墙?

  他却不知道,王景谦昨夜高兴得半宿没睡。

  今日一早到了礼部,见谁都还是那副清正严肃的模样,只不过别人一问起王家这次的风波,他便会“不经意”提上一句。

  “犬子顽劣,昨夜突然说想参加明年乡试,也不知能不能考中。”

  短短一个早上,这句话已经从礼部传到了吏部,又从吏部传到了国子监。

  王令只能点头,“确有此事。”

  顾文礼转过身,上下打量着他。

  “乡试可不是靠一身力气便能考中的。”

  “学生知道。”

  “也不是会写几首诗,背几篇文章便够了。”

  “学生也知道。”

  顾文礼看着他认真的模样,脸色稍稍缓和。

  “既然话已经说出口,便不能只是说说,从今日开始,你的经义、策论、帖经,本司业都会亲自过问。”

  王令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亲自过问?

  昨夜大哥已经说了,每日下学后要替他补两个时辰的功课。

  父亲也让人从书房搬出了足足三箱旧卷,说每隔五日便要亲自考校一次。

  若是顾司业再插-进来……自己还有活路吗?

  王令看着顾文礼那张严肃的脸,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不行!

  必须先将顾司业稳住,至少不能让他从早到晚都盯着自己!

  想到这里,王令立刻挺直身体,神情也变得无比诚恳。

  “司业。学生昨夜回去以后,其实也想了很多。”

  顾文礼停下脚步。

  王令继续说道:“学生刚进国子监时,人人都知道我将夫子挂到了树上,也都觉得我只是个仗着蛮力胡闹的纨绔。”

  “只有司业从来没有因此看轻学生,该罚时罚,该教时教。”

  “学生从前不懂,今日才知道,司业训得越重,便越是还将学生当成一个可教之人。”

  顾文礼脸上的神情微微一怔。

  王令见状,觉得有门,他立刻趁热打铁。

  “学生心中感念,正好有一首诗想送给司业。”

  顾文礼眉头微皱。

  “送给我?”

  “正是。”

  王令轻咳一声,背着双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多几分读书人的气质。

  只是他那副身板实在太过高大,哪怕穿着国子监的青色儒衫,站在那里也不像吟诗的才子,反而像是准备上台表演胸口碎大石。

  顾文礼却没有在意,只淡淡道:“叫什么?”

  王令稍稍回忆了一下。

  “便叫……《奉赠顾司业绿野堂种花》。”

  顾文礼的身体猛地一僵。

  王令没有注意,已经缓缓开口。

  “绿野堂开占物华,”

  “路人指道令公家。”

  “令公桃李满天下,”

  “何用堂前更种花!”

  最后一个字落下,院子里瞬间安静。

  顾文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脸上的怒意早已消失,眼神中甚至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

  绿野堂!令公!

  王令怎么会知道?

  顾文礼,字伯令。

  他早年尚未进入国子监时,曾在城南旧宅开过一间私塾,除了几名早年的同窗和弟子,京城几乎无人知道。

  至于“令公”二字,更是让顾文礼心中猛地一震。

  在大周,能被尊称一声“令公”的,要么是德高望重的朝中老臣,要么是桃李天下的一代名师。

  他如今只是一个国子监司业,如何当得起?

  可这首诗偏偏又写得如此贴切!

  绿野堂占尽世间芳华,路人都知道那是令公之家。

  令公弟子遍布天下,又何须再在堂前种花?

  这哪里是在写花?

  分明是在写他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

  顾文礼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他进入国子监已有十余年。

  国子监看似是天下文脉汇聚之地,可里面大半监生都是凭父祖荫庇进来。

  不少人不过是来混一份出身,上课睡觉,下学饮酒。真正愿意静下心读书的人,少之又少。

  这些年来,顾文礼不知道罚过多少人,也不知道被多少监生在背后骂过古板严苛。

  甚至连国子监里的其他博士都曾劝过他。

  “都是公侯勋贵家的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算了。”

  “你教得再认真,他们不想学,又有什么用?”

  可顾文礼不肯。

  因为他始终觉得,既然这些人进了国子监,叫了自己一声夫子,他便不能真的看着他们混下去。

  哪怕十个人中只能教出来一个,那也是一个。

  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他做的这些事情有人看见,更没有人用一句“桃李满天下”来评价他。

  顾文礼背过身,轻轻吸了口气。

  他不想让王令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

  此子看着粗莽,行事也时常不守规矩。

  可没想到,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不但查到了他的表字,还特地打听出他早年的绿野堂,甚至知道他这些年最在意的是什么!

  这哪里是什么顽劣不堪的纨绔?

  分明是个外粗内细、知恩懂礼的好孩子!

  而顾文礼身后的王令,却越来越心虚。

  不对啊,怎么半天不说话?

  自己只是从记忆里随便翻了一首诗出来。

  如今细细想来,这首诗里面又是令公,又是绿野堂,好像确实有些不太对劲。

  顾司业不会觉得自己在胡乱吹捧,准备加罚吧?

  王令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已经开始考虑要不要趁顾司业还没回过神,先跑回广业堂。

  可就在这时,顾文礼突然转过身。

  他伸手重重拍了拍王令的胳膊。

  本来是想拍肩膀的,可王令实在太高,他拍起来有些费劲,便只能退而求其次。

  “王令。”顾文礼声音低沉。

  “你……很好!”

  王令愣住。

  顾文礼看着他,眼神中竟然多出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慈祥。

  “为师以前确实对你不够了解。”

  “不过你放心,既然你有这份心,为师以后一定好好教你!”

  “不出一年,定让你脱胎换骨,拥有下场一试的本事!”

  王令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为师?

  不是,谁是你徒弟?怎么说着说着,连称呼都变了?

  然而顾文礼根本没给他解释的机会,已经拿起桌上的名册,脚步轻快地朝广业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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