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窟爬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天机阁遗址的废墟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风吹过断壁残垣,卷起灰土,呜呜作响。

  苏布衣抱着那卷《清明无尘卷》,刚走出两步,脚下忽然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小子!”老鬼的声音立刻响起来,“怎么回事?”

  “没事……”苏布衣撑着膝盖喘了几口粗气,“就是脑子里有点嗡——那东西在我识海里动了动,被我按住了。”

  血屠从身后走上来,看了一眼他的左臂。袖口下,那行金色古字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黑色纹路,像一根扎进皮肤里的毒刺,正在缓慢蠕动着。

  “你确定压得住?”血屠的声音沉沉的。

  “压不住也得压。”苏布衣把袖子拉下来,“总不能放它出来祸害别人。”

  血屠没再多说,只是递过来一只水囊:“喝两口。天亮之前得赶回荒奴寨,路上别停。”

  苏布衣灌了两口水,冰凉的水线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把那种灼烧般的空虚感压住了一些。他呼出一口浊气,站直身子,朝北边那道山坳的方向看了一眼。

  “走。”

  两人连夜赶路。

  背上的无尘卷传来一阵阵温热,像是被他的体温捂活了一样,散发着一股细微的暖意。苏布衣一边走,一边听着血屠在身后低声道——

  “你爹当年在荒奴寨设那座阵,除了屏蔽天机,还有一个用途。”

  “什么?”

  “藏东西。”血屠的声音被夜风拉得有些模糊,“你爹这辈子藏了两样东西,一样是留给你的天命血,一样是留给灵汐的《两灵归元诀》。他把它们分开藏在两处,就是想让你自己一步步找到。”

  苏布衣脚步微微一顿:“他就不怕我死在半路上?”

  “怕。”血屠的声音很低,“但他更怕你一辈子浑浑噩噩,当个被天道捏在掌心的蚂蚁。”

  苏布衣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攥紧了怀中的无尘卷,脚步加快,像要把这些话都嚼碎了咽进骨头里。

  天亮之前,荒奴寨的轮廓从晨雾里浮了出来。

  苏布衣推开寨门的那一刻,眉头就皱了起来。

  院子里的黑石阵心还在,黑玉匣安静地躺在阵中央,金色规则之力裹成的外壳完好无损。但阵外的泥地上,有几道凌乱的脚印——不是他和血屠离开时留的。

  “有人来过。”苏布衣压低了声音。

  血屠走到阵前蹲下身,用指尖捻了一点泥灰,放在鼻尖嗅了一下,神色一沉:“破晓卫的灵药味。他们找到这里了,但没有深入。”

  “为什么?”

  “因为你爹这座屏蔽天机阵,在阵法外面看着就像一片荒山幻象。要不是走近了用神识硬探,发现不了这寨子。”血屠站起身,“应该是路过时感到了一丝异样,探了一圈,没敢进来。”

  苏布衣的目光落在黑玉匣上。匣子还在,阵纹完好。他松了一口气,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他们来过,就说明这里不安全了。”他开口,“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我知道。但黑玉匣不能移动。”血屠走到阵心边缘,语气格外认真,“一旦离开这座阵,烛九的意志就会透过壳重新感应到灵汐的魂火。到时候前功尽弃。”

  苏布衣站在阵前,看着那个安静的黑玉匣。

  匣缝里的淡金光已经彻底被金色规则力遮住,像一头被捂着嘴的困兽。但他知道,那东西随时都在等他犯错。

  “那就把它留在这。”苏布衣说,“我独自去九泉之眼。你留在这里守它。”

  血屠的眉头果然一下子拧了起来:“你一个人闯天道台?你疯了?”

  “我不是去闯天道台。”苏布衣回头看他,“我是去天道台‘下面’。两灵归元诀藏在九泉之眼——我爹把最后那滴天命血也埋在那里。那是我娘被锁百年的地方,也是所有布局收口的位置。天道最核心的力量在天道台高层,越往下,反而越薄弱。”

  “你也说了,那是我娘被锁的地方。”苏布衣顿了顿,“天道把我娘锁在深渊最深处,不是为了关她——是为了看守那本诀。谁要下去,就得先过他那一关。”

  血屠沉默了片刻:“你知道就好。那你还去?”

  “去。因为灵汐等不起,我娘也等不起。”苏布衣低头看了一眼怀中那盏白玉灵灯,轻声道,“而且我答应过她——把人救出来。”

  话刚说完,院中忽然亮起一缕金光。

  白玉灵灯中,金色火焰剧烈跳动,一道纤细的金色虚影从火焰深处缓缓浮出来,落在阵外的地面上,微微晃动。

  是灵汐。她的身影比之前在万火窟时凝实了,不再是一团模糊的光,眉眼清晰,长发在金光中轻轻飘散。但她的身体依然是半透明的,像一层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

  “苏布衣。”她开口,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从没有过的坚决,“九泉之眼……让我跟你一起去。”

  “你连灯都出不来,跟什么?”苏布衣皱眉。

  “我能感觉到那里。”灵汐抬手指向远方,“那下面的深渊深处,有一缕跟我本源共振的气息。那是烛九被封印时留下的最后一道本源引线。如果我靠近它,就能压住壳里的意志——这样你将来用无尘卷剥离她的前世记忆时,她反噬的力量会小很多。”

  苏布衣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金色虚影,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心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上来。

  “那里是天道的地盘。”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灵汐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而且……那是你娘被锁的地方。她等了你一百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接她。”

  苏布衣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笑了:“行。那就一起去。”

  血屠看着这一人一魂,长长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祠堂。

  过了一会儿,他捧着一个旧木匣子走出来,放到苏布衣手里。

  “什么?”

  “你爹当年留下的三枚蔽天符。”血屠道,“每一枚能遮蔽天道的神识锁定一炷香。你冲进九泉之眼之前,用它挡一挡最猛的那几道巡查灵识。省着用。”

  苏布衣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三枚铜钱大小的符片,暗金色的纹路上流转着一层微光,散发着他爹那熟悉的笔意。

  “还有这个。”血屠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半旧的青铜令牌,正面刻着一个“辰”字,“你爹的令牌。九泉之眼最外层有一道他设下的禁制,认令也认血。你到那的时候,用它开门。一滴血,加这块令,门才会开。”

  苏布衣接过令牌,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辰”字。

  那是他爹的名字。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块令牌揣进怀里,贴身放着。

  那天夜里,苏布衣在院子里升起一堆篝火。

  黑玉匣被重新加固了三层封印,确认阵心无误后,他靠着围墙坐下,把《清明无尘卷》放在膝头,一页一页慢慢翻着。

  灵汐的虚影坐在他旁边,火光透过她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层淡淡的金影。

  “你娘……她长什么样?”过了很久,她轻声问。

  苏布衣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他从未见过母亲,连一张画像都没有。他在青藤镇长大,被恶霸踩着头长大,能记住的只有那些泥泞和疼痛。关于母亲,唯一的印记就是天渊门幻境中那道银袍长发、手托白光流泪的身影。

  “不知道。”他说,“大概……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吧。”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的金色古字,掌心那道逆命火种的纹路:“她给我留了一团火种。她用眼泪养着那团火,怕我变成一个只会杀人的怪物。”

  灵汐安静地听着。

  夜风从寨墙的缺口吹进来,撩动她半透明的长发。

  “苏布衣。”她说,“你爹娘,都很爱你。”

  “嗯。”

  “所以你也得好好活着。不是为了什么天道、什么宿命——是为了你自己。”

  苏布衣转头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是一道虚影,却比月光还干净。

  “那你呢?”他问她,“你跟着我来,是打算陪我死,还是陪我活?”

  灵汐歪了歪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蠢:“当然是活着。你死了,我可不想变回烛九。”

  苏布衣笑了。

  第二天清晨,苏布衣背起那卷《清明无尘卷》,将白玉灵灯用厚布裹好,缚在胸前,又把三枚蔽天符和“辰”字令牌一一收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阵心上的黑玉匣,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寨门。

  血屠站在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从腰间抽出旱烟杆,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苏辰,你儿子比你运气好。”他低声说,“他身边,有人陪。”

  苏布衣出了荒奴寨,一路向西北。

  出了南边的丘陵,天地忽然开阔起来。枯黄色的草甸绵延到天边,空气里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头顶的天空也蒙了一层灰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九泉之眼还在更下面。”老鬼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当年你爹埋天命血的时候,我远远感知过一次。那条路,需要从一道峡谷裂隙中往下走。越往下,天道的神识压制越重。到最深处,连我都能感觉到那种窒息一样的力量。”

  “那我娘是怎么被锁在那里的?”

  “你爹死后,天道把云岚扔进了那深渊——因为她是你爹的最后一道破绽。关在那里,你爹留下的残念永远无法靠近,而她也不可能逃出来。”老鬼顿了一下,“天道杀她杀不死,锁她锁魂魄,就是要用她当诱饵,等你自投罗网。”

  苏布衣的脚步没有停:“那他等到了。”

  “嗯?”

  “他等到我自投罗网了。”

  话音还没落下,前方的天空中忽然掠过一道金色的流光。

  苏布衣瞳仁一缩,身体本能地侧闪,躲进一块巨石阴影中。

  那道金色流光在空中盘旋一圈,缓缓落在数百丈外的一片土丘上——是一道身穿赤金长袍的身影,脚踏金剑,腰悬铜印。

  破晓卫的服饰。

  苏布衣屏住呼吸,指尖探向怀中那枚蔽天符。但那个破晓卫似乎没有发现他,只是在土丘上环顾一圈,便又化作金光,朝远处的山脊飞去。

  “他在巡逻。”老鬼低声道,“天道已经封锁了通往天道台的几大要道。”

  “堵得住我?”苏布衣从阴影里走出来,看了一眼那道金色流光消失的方向,“我走的又不是大道。”

  他转向东侧的一处荒沟,纵身跃下,朝着一道几乎被草木掩埋的地底裂隙钻了进去。

  裂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岩石湿润,带着一股常年不见光的霉味。苏布衣弓着身子钻了半个时辰,脚下忽然一空——

  他整个人坠落,赶紧在胸前燃起一簇灰金色火光,将身形稳住,落在了实地上。

  眼前是一道深邃的地下暗河河谷。河水黑得像墨,河面浮着薄薄一层幽蓝色的雾气。河谷两侧的石壁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不知已经存在了多少年,散发着一种跟天道书类似的古老气息。

  “这是哪儿?”苏布衣低声问。

  “九泉之眼的入口之一。”老鬼的声音沉沉的,“你爹当年挖的地道。当年他把那滴天命血沉入九泉之眼底层时,也在这条河上留下了一道印记——就是为了等你来。”

  苏布衣沿着河流往前走了数百步,河谷渐渐开阔,前方岩壁深处,出现了一扇半掩的青铜门。

  那扇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只在正中央刻着一个“辰”字,布满了铜绿。

  苏布衣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将一滴血抹在“辰”字上,再将令牌按入凹槽。

  轰——!

  一声沉闷的响声从门后传来,青铜门上锈迹斑斑的纹路逐一亮起,像是沉睡了百年的老阵被再次唤醒。

  门缓缓打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一张沉默的大口。

  苏布衣没有犹豫,一步踏了进去。

  门在身后合拢。

  黑暗中,只有他胸前的白玉灵灯散发着微微的金光,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而在深渊的最底层——

  天道台下方,那片灰暗的、被金色锁链锁死的空间中,一道长发如雪的身影,在那扇青铜门开启的一瞬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嘴唇缓缓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被黑暗吞噬的呢喃:

  “……布衣?”

  这一声呢喃穿过无尽的黑暗,穿过层层厚重的岩石,穿过那片幽蓝的雾气,化作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落在苏布衣的耳畔。他默然站定,伸手贴着心口那盏白玉灵灯。

  灵汐的声音从灯中传来,极轻,却清晰:“苏布衣,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他说。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燃烧着灰金色的火焰,抬脚朝着更深处走去。

  “娘,我来接你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万道归墟:布衣证诸天,万道归墟:布衣证诸天最新章节,万道归墟:布衣证诸天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