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并没有彻底停用福寿膏。

  依赖一旦形成,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

  御医想过很多办法,也只能慢慢减。

  可他的身体还是开始肉眼可见地衰败。

  年轻时能在养心殿批折子到深夜。

  如今不过看上一个时辰,便会头疼。

  朝会上坐久了也觉得乏力。

  有时刚说过的事情,隔几日还会再问一次。

  脾气也比过去更容易烦躁。

  某日永琪奉旨入宫议事。

  父子两个因为河工的事情谈了大半日。

  出来以后,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拐去了永寿宫。

  知意正在吃新做的酥酪。

  看见他进来,还有些意外。

  “怎么了?”

  永琪在她对面坐下。

  半晌才道:

  “皇阿玛真的老了。”

  知意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永琪垂着眼。

  “从前儿臣觉得皇阿玛永远不会老。”

  小时候的皇帝于他而言,高大得几乎像一座山。

  能骑马。

  能射箭。

  能处理天下那么多事情。

  只要皇阿玛还在,所有皇子就永远是皇子。

  可今日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

  那座山也会老。

  知意看着他。

  “人都会老。”

  “皇帝也一样。”

  永琪苦笑了一下。

  “皇额娘倒是一点都不感慨。”

  “我感慨什么?”

  知意继续吃酥酪。

  “从我十五岁认识他,到现在都多少年了?”

  “他不老才奇怪。”

  永琪一时无言。

  很有道理。

  皇额娘总有办法把任何沉重的话题说得特别现实。

  知意吃完最后一口,才慢悠悠补上一句:

  “不过你要做好准备了。”

  永琪抬头。

  两人对视。

  这一次,他听懂了。

  弘历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他的身体已经不足以再像从前一样掌控所有事情。

  而储位不能再拖。

  成年皇子一个个被重新摆上御案。

  永璜、永璋已经出局。

  四阿哥永珹生母出身玉氏,身份始终是个问题。

  六阿哥永瑢性情温和,文采尚可,却缺少几分决断。

  剩下几个皇子或年纪尚轻,或资质寻常。

  相比之下,五阿哥永琪便越来越显眼。

  文武都不错。

  骑射出众。

  这些年奉旨办过几次差,都没有出大纰漏。

  更难得的是性情稳重,待宗室与朝臣都颇有分寸。

  前朝渐渐出现了推举五阿哥的声音。

  知珩没有明着站队。

  却在该说话的时候,说了一句:

  “五阿哥堪当重任。”

  只这一句。

  已经足够。

  只是弘历迟迟没有立储。

  哪怕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他仍旧没有真正放权的意思。

  最开始只是让永琪替他分担一些不算紧要的政务。

  河工。

  赈灾。

  宗室事务。

  偶尔也让他代为接见几名外臣。

  可永琪真把事情办妥了,弘历又忍不住将奏折拿回来重新看一遍。

  有时挑出一两处细节,便把人叫到养心殿重新问。

  永琪每次都认真回答。

  答得不好,回去重做。

  答得好,弘历也不过淡淡一句:

  “还算稳妥。”

  转头却又将下一批折子送过去。

  知意听说以后,一点都不意外。

  弘历不是没看中永琪。

  恰恰是因为看中了,才越发挑剔。

  他一边想确认这个儿子究竟能不能接住江山,一边又本能地不愿意承认——

  自己真的到了需要把江山交出去的时候。

  做了几十年皇帝。

  一句话能决定官员升降。

  一纸诏书能调动千军万马。

  天下所有折子最后都要送到他的案头。

  这种权力握得太久,哪里是说放就能放的。

  尤其随着身体越来越差,弘历的这种心态反而越明显。

  有一回他病了三日。

  太医再三劝他静养。

  政务暂时由永琪与军机大臣共同处理。

  等弘历稍微退了热,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将这三日的奏折全部搬进寝殿。

  足足几大摞。

  李玉劝了一句:

  “皇上龙体要紧,五阿哥已经……”

  弘历抬眼。

  “朕还没死。”

  李玉立刻跪下。

  寝殿里再没人敢劝。

  可弘历只看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头疼得厉害。

  眼前的字渐渐发花。

  握笔的手也有些发抖。

  他盯着御案上尚未看完的奏折,脸色难看了许久。

  最终还是把笔放下。

  “叫永琪来。”

  永琪来得很快。

  进门以后先行礼。

  弘历没让他立刻起来。

  他坐在御案后,看了这个儿子许久。

  永琪已经不是孩子了。

  肩背挺拔。

  神色沉稳。

  这些年在前朝历练,举止间早已有了成年皇子的气度。

  甚至很多时候,弘历会从他身上看见年轻时的自己。

  这种感觉并不全是欣慰。

  偶尔还有一点难以言明的不舒服。

  儿子长成了。

  父亲便真的老了。

  半晌,弘历才道:

  “起来吧。”

  “谢皇阿玛。”

  弘历将手边一本奏折推过去。

  “看看。”

  永琪接过。

  是江南河道修缮的折子。

  他来之前显然已经看过,却还是重新从头读了一遍。

  弘历问:

  “你怎么处置?”

  永琪没有急着回答。

  思量片刻,才说出自己的意见。

  弘历听完,也没有表示赞同。

  只继续追问。

  一连问了几处。

  永琪答得并不算快,却很稳。

  有一处拿不准,便直接道:

  “此事儿臣还需再查地方近三年河工账册,不敢现在定论。”

  弘历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

  “为何不敢?”

  “因为儿臣一句话下去,下面便要动银子、动民夫。”

  永琪道:

  “没有查清之前,儿臣不愿轻断。”

  寝殿里静了一会儿。

  弘历忽然不问了。

  他靠回椅背,闭了闭眼。

  很疲惫。

  过了很久,才淡淡道:

  “下去吧。”

  永琪行礼告退。

  那一晚,弘历却没有睡好。

  第二日照旧处理政务。

  第三日亦然。

  仿佛只要他仍旧坐在养心殿,仍旧握着朱笔,很多事情便没有改变。

  可身体不会陪着人自欺欺人。

  他的精力越来越差。

  朝会不得不缩短。

  召见大臣的次数一减再减。

  原本一天能处理完的折子,渐渐需要两日,甚至三日。

  很多事情最终还是落到了永琪手里。

  而更让弘历无法忽视的是——

  朝廷没有乱。

  永琪接过去的事情,也没有乱。

  军机处依旧运转。

  地方照旧上折。

  河工、税银、军务,一件件都有人处理。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

  大清并不是离开他便不能继续往前走。

  这个认知让他沉默了很久。

  真正动了禅位念头以后,弘历仍旧拖了近两个月。

  没有同任何人说。

  只是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召永琪进养心殿。

  有时谈朝政。

  有时问边疆。

  有时甚至只是让他坐在旁边,看自己怎么批折子。

  父子之间谁都没有点破。

  可永琪已经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这一日从养心殿出来,他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去了永寿宫。

  外面天色已经暗了。

  知意正在同海兰用晚膳。

  看见永琪进来,便让人添了一副碗筷。

  “吃了吗?”

  永琪摇头。

  “还没有。”

  “那先吃。”

  海兰却已经看出儿子神情不对。

  等宫人退下,她才问:

  “皇上今日又召你了?”

  “嗯。”

  “可是出了什么事?”

  永琪沉默片刻。

  “皇阿玛问了儿臣很多事。”

  “漕运、边防、旗务,还有朝中几位大臣。”

  海兰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知意却听懂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考校了。

  弘历是在看永琪能不能独自掌住朝局。

  她抬头。

  “他提禅位了?”

  永琪一怔。

  海兰也猛地看向她。

  “姐姐!”

  知意很淡定。

  “都问到这份上了,还能为什么?”

  永琪沉默半晌,才道:

  “皇阿玛没有明说。”

  “但最后问了儿臣一句。”

  “什么?”

  永琪看着桌面,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他说,若有一日,这把椅子真的交到儿臣手里,儿臣坐不坐得稳。”

  这一次,连知意都没有立刻说话。

  皇位终于真正摆到了眼前。

  它不再是朝臣私下的揣测,也不是几个皇子之间隐隐约约的争夺。

  而是一个即将落到永琪肩上的天下。

  海兰下意识问:

  “你怎么回答的?”

  永琪抬起头。

  “儿臣说,不敢保证。”

  海兰愣住。

  知意却笑了一下。

  “然后呢?”

  “儿臣告诉皇阿玛,天下这么大,没有谁敢在真正坐上去以前保证自己一定能做得好。”

  “但若皇阿玛将江山交给儿臣——”

  永琪停了一瞬。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很稳。

  “儿臣不会退。”

  知意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这才对。

  怕,可以。

  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也正常。

  可真到了那个位置面前,便不能缩。

  海兰却依旧忧心。

  她看着自己这个从小养大的儿子。

  “永琪,那可是皇位。”

  “额娘知道你有本事,可……”

  后面的话,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越是亲近的人,越不会只看见至尊之位的荣耀。

  她看见的是凌晨便要起身的朝会。

  是堆积如山的折子。

  是天下出了任何乱子,最后都要落到这个人肩上。

  永琪反而笑了笑。

  “额娘,我知道。”

  “儿臣也不是今日才想到这些。”

  成年以后,尤其永璜、永璋相继出局,他早就明白自己迟早会走到今天。

  若说一点野心都没有,那是假话。

  可若说只有期待,同样是假话。

  他既知道皇位意味着权力。

  也知道权力后面是什么。

  所以今日弘历真正问出那句话时,他心里确实有一瞬间的忐忑。

  但也只有一瞬。

  知意看着他。

  “永琪。”

  “儿臣在。”

  “你皇阿玛现在最难的,其实不是选谁。”

  永琪微怔。

  “是承认自己该退了。”

  永琪没有说话。

  这一点,他其实也看出来了。

  近几个月弘历有时明明已经把事情交给他,过后却还要再查一遍。

  有时永琪处理得越好,弘历反而越沉默。

  那不是不满意。

  更像是一位握权几十年的帝王,终于发现自己的继承人已经能独自站稳,而自己正在被岁月推着离开那个位置。

  知意道:

  “所以这段时间,不要催。”

  “也不要让任何人替你催。”

  永琪立刻明白。

  “儿臣知道。”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他交给你的差事认真办。”

  “没交给你的,不要伸手。”

  永琪点头。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越到最后关头,越不能表现得迫不及待。

  否则弘历只会更加舍不得放权。

  知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真有那一天,也不用表现得好像天塌了。”

  永琪忍不住笑。

  “儿臣知道。”

  “皇位不是洪水猛兽。”

  知意道:

  “你既然接,就好好接。”

  “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她的神情难得认真下来。

  “天下不是拿来证明皇帝有多英明的。”

  “你坐在上面,一个念头落下去,下面可能就是成千上万人的生计。”

  “想做事没错。”

  “想留名也没错。”

  “可做大事之前,多问几句值不值得,多想想下面的人受不受得住。”

  永琪静静听着。

  “儿臣记下了。”

  知意满意地点头。

  然后语气一转。

  “尤其别学你皇阿玛。”

  永琪:“……”

  海兰:“……”

  知意面不改色。

  永琪到底还是没忍住笑了。

  原本压在心头的那点紧绷也散了不少。

  “儿臣一定谨记皇额娘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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