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玉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三人浅浅的呼吸声。

  沈知珩开口打破沉默:“你知道现在张家是什么样子吗?”

  “从族长的记忆碎片里,看见了一些。”

  “族地散了。人也散了。”

  旧茧久久没有声音,最后只飘来一句很轻的叹息:“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沈知意听出话里有话:“您早就知道张家后来走偏了?”

  “知道。”

  这位茧里的前辈,来自比现存张家祖制早得多的年代。那时候张家已然存在,却远没有后来那么封闭,更没把血统纯度推崇到近乎偏执的地步。

  沈知意第一反应就是:“那时候还不搞族内通婚那套?”

  “最初不需要。”

  “为什么后来变了?”

  “归脉断了。”

  归脉,是古张家真正接纳外族人的一套法子。

  外族人要经过长年的考察、训练和身体调理,本人完全自愿,张家也真正认可,才会走到最后一步。

  仪式由麒麟女主持,引导受术者获取张家的特殊血脉。

  成功之后,受术者的体质、寿数和部分血脉特征都会改变,后代也有可能继承。

  但也不是归了脉就人人都能成张麒麟,血脉的力量依旧因人而异,失败和排斥反应也真实存在。

  沈知意听到这儿反而松了口气。要是真随便拉个人归脉就能变张麒麟,这设定强得都能让系统直接报警。

  归脉真正的意义,是给了张家一条持续补充新鲜血脉的路。

  所以古张家根本不需要把婚配死死困在族内。

  后来战乱频发,举族迁徙,支脉接连失联,掌握核心传承的人一个个死去。

  文字记载和药浴方子留下了一部分,可最核心的血脉感知能力,只能由麒麟女承接。

  最后一位完整掌握归脉的麒麟女,死在了迁族的半路上。传承就此彻底断裂。

  张家后来的人试着复原,只捡回了一小部分,也就是后来的转化成张家外家人的办法——能入张家体系,能学本事,却再也没法真正完成归脉。

  沈知珩瞬间就懂了。

  “所以族内婚配最初根本不是什么祖制。”

  “是归脉失传之后,为了维持现有血脉浓度的应急办法。”

  “是。”

  沈知意一脸复杂:“合着一个应急方案,用着用着,最后用成铁律了。”

  沈知珩声音淡淡的:“解决一个时代的问题,最后变成下一个时代的问题。”

  旧茧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回应:“是。”

  最初只是为了不让血脉断掉。

  到后来,为什么出发没人记得了。

  临时规则熬成了祖制,祖制又变成了衡量人的标尺。

  到最后,血统反而压过了人本身。

  沈知意沉默了很久。

  以前她只觉得张家那套族内通婚的规矩纯粹有病,现在知道了源头,依旧觉得后来走偏了,但至少能理解最初的缘由了。

  她忽然问:“所以现在的张家外家,就是古归脉体系失效之后,剩下的空壳?”

  “可以这么理解。”

  沈知意点点头,一本正经:“哦,从正式编制转外包了。”

  旧茧:“……”

  沈知珩:“……”

  沉默了好半天,茧里的声音才迟疑地响起来:“何为……外包?”

  “时代术语。”沈知意摆摆手,“您不用懂,不是什么好词。”

  沈知珩偏过头,肩膀很明显地抖了一下,硬憋回去一声笑。

  沈知意的脑子却已经飞速转起来了。

  系统那个【振兴张家血脉】的支线任务,她一直没找到真正可行的路子。

  把散落的族人找回来当然要做,可满打满算就那么些人,总不能最后开个人口动员会,今年两胎明年三胎,谁单身谁拖后腿吧?

  那不叫振兴张家,那叫大型催婚办事处,光想想都缺德。

  而归脉,给出了另一种可能。

  张家不必再把家族延续的重担,全压在现有族人的婚姻和生育上。

  真正认可张家、也被张家认可的人,可以有一条成为真正族人的路。

  不是由出身决定一辈子。

  沈知意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哥。”

  沈知珩看她这表情就知道,这丫头已经想到十年之后的规划去了,立刻泼冷水:“先问清楚限制。”

  “……”

  哦对。高兴得太早了。

  “完整的归脉,有什么限制?”

  “很多。”

  那声音慢慢数来。

  第一,只有麒麟女才能主持,这个称呼只是司职,不代表地位高低。

  第二,同一个麒麟女不能连续施行归脉,每一次之后都要长期休养恢复。

  第三,受术者必须完全自愿,心存抗拒的话,血脉会直接排斥。

  第四,身体必须能适配,而且通常需要数年的准备调理。

  沈知意越听越满意。

  “限制多才好。”

  “为何?”

  “要是真随便拉个人都能变成张家人,张家早晚还得再出一次事。”

  沈知意说得认真,“归脉不是批发血脉,不是开加盟连锁。得是张家认可他,他也认可张家,两边都愿意担责任,那才算数。”

  沈知珩点点头。

  以前只认血统不对,以后来者不拒,一样不对。

  沈知珩又问:“这套传承,能写成文字传下来吗?”

  “外法可以。训练方法、药浴方子、禁忌条例,都能写。”

  “核心不能。那不是文字,是麒麟女对血脉的感知。只能承接,没法记录。”

  沈知意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关键的技术会彻底失传。

  说明书能抄十份百份,可核心程序只装在人的脑子里。

  人没了,程序也就没了。

  “您能传给我吗?”

  “可以。”

  沈知意下意识就问:“疼吗?”

  旧茧:“……”

  沈知珩:“有危险吗?”

  沈知意:“……”

  哥哥一开口,瞬间显得她刚才那句特别不着调。

  “没有危险。”

  话音落下,一滴暗红色的光从茧壁里缓缓渗出来,不像血,更像被陨玉封存了千年的一缕意识。

  暗红色的光点轻轻落入沈知意眉心。

  不疼,只有一点微凉。

  下一瞬,大量陌生却又仿佛天生就懂的东西,在她意识里缓缓铺开。

  如何判断血脉适配度,如何调理受术者的身体,如何降低排斥反应,如何建立同源联系,如何在出现意外时立刻中止……

  以及最后,真正意义上的——归脉。

  传承的最深处,还刻着一句旧规。

  【既归同脉,便为同族,不以前姓旧族分贵贱。】

  沈知意安静了很久。

  “这条规矩挺好。”

  旧茧里很久没有声音,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最初啊……家族是为了护住人才存在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人反倒成了护住家族的东西。”

  陨玉里彻底静了下来。

  这句话,比任何厚重的族谱都更像后来张家的缩影。

  沈知意忽然觉得,系统那条卡了很久的支线,终于出现了一条真正能走的路。

  先找回散落各地的族人,清理汪家的渗透,重建档案和族谱,废掉那些不合时宜的老规矩,留住该留的传承,再慢慢考虑归脉什么时候重启、怎么启用。

  不是今天拿到传承,明天就满世界发展新族人,更不是把别人当“人口指标”。

  真正重建张家,第一件事,得是把人当人。

  就在这时,地上的张麒麟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兄妹俩立刻蹲下身。

  “小哥?”

  他眉心微微皱起,几息之后,终于缓缓睁开了眼。起初目光还有些涣散,没完全聚焦。

  沈知意心里一紧,赶紧问:“认识我吗?”

  张麒麟看着她,顿了两秒。

  “沈知意。”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没傻。”

  张麒麟:“……”

  刚醒就听见这么一句,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沈知珩伸手检查了下他的瞳孔对光反应。

  “记忆怎么样?”

  张麒麟沉默了片刻。

  “很乱。”

  这就够了。至少这一次,没像原剧情那样再丢掉一段记忆。

  沈知意忽然想起王胖子的委托,立刻坐直了点。

  “对了小哥,胖哥让我骂你。”

  张麒麟看着她。

  “什么?”

  “说你组织纪律性太差。”

  “……”

  “你进去之前就打了声招呼,说完人就没影了。”

  张麒麟居然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说:“我说了。”

  沈知意:“……”

  行吧。和她之前的结论一模一样。确实说了,就是通知时效短得可怜,主打一个实时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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