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拔毒

  三天时间,转眼即过。

  厦海几乎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了两半用。

  白天在医馆坐诊,晚上进入小天地修炼。他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部用来参悟那三枚玉简中的术法。

  青木诀最容易上手。

  这门功法以体内木灵气为根基,催发万物生机。他本就修炼清静经,体内木灵气天然充沛。短短一个晚上,他就能让空间里的一株药苗在三个时辰内长出三寸新叶。

  灵火术则难了不少。

  它要求将真气极度压缩,在掌中凝聚成一小团真火。这火不能烧人,主要是用来炼丹的。但对于炼气五重的修为来说,让真气在体外凝火,难度不亚于让小溪倒流。

  厦海试了上百次。

  直到第二天夜里,他盘坐在井边,双手虚合,掌中的真气越转越快,越聚越热。忽然,一缕淡青色的火苗从他掌心钻了出来,只有黄豆大小,虚虚地晃着,像随时会灭。

  “成了!”

  他激动得手一抖,火苗“噗”地灭了。

  但厦海没有气馁。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到第三天凌晨,他已经能稳定地在掌中凝聚出一团拇指大小的灵火。那火呈淡青色,没有灼人的高温,却能让一株草叶在眨眼间烤干、化灰。

  “这要是在人身上按一下……”他心想,随即摇头,散去灵火。

  “此火用来炼丹即可,不可轻用伤人。”

  御风步倒是进展最慢的。

  那枚玉简中记载的步法精妙异常,每一步都暗合八卦方位,需要真气与身法完美配合。他只能先记住步法的起落和真气的运行路线,至于实战效果,还得慢慢磨。

  “三天学个架子,已经够了。”他心想,“等治疗完赵天德,再慢慢打磨。”

  药材方面,厦海也做足了准备。

  他用了整整一个晚上,把拔毒所需的药全部炼好。其中有几样是专为赵天德准备的:

  第一样,驱阴散。以陈艾、雄黄、阳起石为主药,辅以其他极阳之物。此药霸道,不能内服,只能用于药浴。

  第二样,回元汤。用灵泉水稀释后,加入人参、黄芪、黄精等补气之药。用于治疗之后固本培元。

  第三样,也是最关键的——银针。

  他专门去买了三套上等的银针。每套三十六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买回来之后,他用灵泉水浸泡了一夜,又用真气将每一根银针都过了一遍,使它们带上了一丝灵性。

  “万事俱备。”他把所有东西收进帆布袋,看向窗外渐亮的天空。

  “赵天德的命,我救定了。”

  ---

  傍晚六点,那辆半旧的黑色沃尔沃再次停在医馆后门。

  女司机这次多说了一句话:“赵先生已经在等了。”

  厦海点头上车。

  车子绕了半圈,从城北的闹市区穿过去,最后停在一处安静的小楼前。

  这是赵天德用来静养的地方。门口没有招牌,灰墙铁门,院里种着几棵松柏。远远看去,和普通民宅没什么区别。

  茶室已经被改成了治疗室。

  一张窄床摆在中央,旁边的小几上放着热水、毛巾、盆子和几个木桶。

  赵天德坐在床边,脱去了上衣,露出精瘦的上身。他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透明,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块块排列整齐的旧木板。

  “开始吧。”他看到厦海,没有废话。

  厦海放下帆布袋,将所有东西摆好。

  “赵先生,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他一边整理银针,一边说,“这阴煞之气在您体内盘踞了两年多,已经生了根。我要用银针封住它周围的几处要穴,再用驱阴散药浴从外往里逼,把那股邪气一点一点从您的肝经和肾经上剥下来。”

  他看向赵天德:“过程会很疼。”

  “比死还疼?”

  “不好说。”厦海道,“但一定会让您觉得,死反而更痛快些。”

  赵天德笑了一下。

  “来吧。”

  厦海先点燃三炷檀香,插在治疗室四角。那是他用草药特制的凝神香,能让人精神集中,缓解痛苦。

  然后,他让赵天德坐进药浴桶里。

  木桶中已经盛好了滚烫的药水。那是他提前让人熬好的驱阴散药液,深褐色,滚烫翻涌,浓烈的艾草和雄黄味冲得满屋都是。

  “进去。全身都泡进去,只留头在外面。”

  赵天德依言照做。

  热水没到他胸口,药气蒸腾,他额上的汗立刻就冒了出来。

  厦海走到他身后,摊开针包。

  “开始了。”

  第一针,太冲。

  银针刺入足背,深达半寸。

  赵天德眉头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二针,曲泉。

  第三针,期门。

  第四针,章门。

  第五针,三阴交。

  第六针,足三里。

  第七针,肾俞。

  每一针,厦海都渡入一丝真气。真气沿着银针钻入赵天德的经脉,如一条条细小而坚韧的丝线,在肝经和肾经之间交织成网。

  赵天德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

  他感觉自己的体内像钻进了无数条细小的虫子,沿着骨头缝来回爬。那种痒不是皮肉之痒,是从骨髓深处泛出来的,让人恨不得扒开皮肉去抓。

  “嗯——”他闷哼了一声,双手死死扣住木桶边缘。

  第八针,神阙。

  第九针,命门。

  “快到了。”厦海低声道,声音里也透着一丝紧张。

  他的额头已经满是汗水,手指却稳如磐石。

  第十针,膻中。

  这一针下去,赵天德的身体猛地一颤。

  “噗!”

  他喉咙里涌上一口又腥又苦的东西,差点喷出来。

  “别咽!吐出来!”厦海喝道。

  旁边的女司机忙拿过铜盆,赵天德张嘴,“哇”地吐出一大口污血。

  那血是深黑色的,黏稠发亮,像一坨化开的沥青。落进铜盆里,竟冒出几缕极淡的黑烟,散入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恶臭。

  “这是阴煞之毒!第一口已经出来了!”厦海精神一振。

  他又连下六针。

  曲骨、关元、气海、天枢、肝俞、脾俞。

  针入体内,赵天德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满脸通红,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疼……真他娘的疼!”

  他再也忍不住,低声嘶吼起来。

  身体里的阴煞之气似乎觉察到了危险,开始疯狂反扑。一股极寒的力量从肝经深处爆发出来,沿着经脉逆冲而上,所过之处,血液像要凝固一般。

  赵天德的上半身瞬间蒙上了一层青灰,牙关“咯咯”作响。

  “厦医生,他……”女司机惊呼。

  “别过来!”厦海低喝一声。

  他双掌齐出,按在赵天德的后背,将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灌入。

  两股力量在赵天德体内激烈碰撞,像冰与火在同一个炉子里翻腾。

  赵天德的双目圆睁,瞳孔里布满了血丝。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人像被按进了滚油和冰水的交界处,痛得连灵魂都在颤抖。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那股反扑的阴寒之力终于被压制下去。

  厦海趁机又补三针。

  阴陵泉、太溪、血海。

  最后一针落下,赵天德浑身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从他的十根脚趾尖,同时渗出一丝丝黑色的液体,落进药水中,如墨汁入水,瞬间染黑了一大片。

  “成了……”

  厦海大口喘气,双手撑着木桶边沿,几乎站不稳。

  治疗室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腥臭味。那桶药水已经变成了浑浊的灰黑色,上面浮着一层黏腻的薄膜。

  赵天德靠在桶壁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和药水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女司机红着眼圈,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厦海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开始拔针。

  针一根根拔出,赵天德始终闭着眼,没有半点反应。

  直到最后一根银针拔出,他才终于张开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

  赵天德醒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床上,身上盖着干净的被褥。浑身上下像被人拆散了重装一遍,没有一处不酸,没有一处不疼。

  但胸口那股压了他两年多的憋闷感,竟然真的减轻了。

  “赵先生,您醒了?”女司机端着一碗汤药快步走过来。

  “我睡了多久?”

  “半宿。”

  赵天德慢慢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他试着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不再像以前那样发紧,竟觉得通透了不少。

  “厦医生呢?”

  “还在外面。”女司机说,“您昏过去之后,他撑着给您拔了针,又喂了药,还给您把脉把了半夜。天亮前刚靠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

  赵天德沉默了一下。

  “那碗里是什么?”

  “回元汤。厦医生走之前交代,您醒了就趁热喝下去。”女司机说,“这是第二遍热了。”

  赵天德接过碗,一仰头,把药喝得干干净净。

  药液入喉,一股温热的暖流涌向全身,酸痛的肌肉像被温水浸泡,舒服得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去把厦医生请来。”他说。

  厦海很快被请了过来。

  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层青色,嘴唇也有些发白。显然昨夜那场治疗,消耗了他太多精力。

  “赵先生,感觉怎么样?”他在床边坐下,问。

  “还成。”赵天德道,“吐了那么多黑东西,身体轻快不少。”

  厦海点了点头。

  “第一次治疗是最凶险的。你体内的阴煞之气已经盘踞太深,我没有一次逼完。只逼出了大约三成。后面至少还要做五次。”

  “五次……”赵天德苦笑,“每回都这样?”

  “以后会一次比一次好受些。”厦海说,“第一次最疼。因为要先把它的根撬松。等根基动了,后面就是水磨工夫。”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也不能掉以轻心。今天我逼出了三成的毒,剩下七成还在你体内。那东西和人一样,被逼急了,会反噬。所以您的身体,得靠回元汤慢慢养,不能急。”

  赵天德点了点头。

  “我信你。”他说。

  然后,他朝女司机使了个眼色。

  女司机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到厦海面前,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一沓一沓,几乎塞满了整个箱子。

  “这是五十万。”赵天德说,“先拿着。等我病好了,再给你五十万。以后这城北的地界,你就是我赵天德的人。”

  厦海看都没看那箱子一眼。

  “赵先生,钱我收下。但有一句话说清楚。”

  “你说。”

  “我是医生,不是谁的人。”厦海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我给您治病,是医者本分。我托您保我医馆平安,是您报我救命之恩。咱们是合作,不是从属。”

  赵天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合作。”

  厦海把箱子合上,没有拿。

  “这五十万,先寄存在赵先生这里。等治完了再给。”

  “怎么?怕我赖账?”赵天德挑眉。

  “是怕我拿人手短。”厦海说。

  赵天德不再勉强。

  厦海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出了小楼,天已经大亮。

  他打了一辆车回医馆。车上,他闭着眼,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着昨夜治疗的过程,反思每一个细节。

  “阴煞之气的反扑,比我预想的更猛烈。如果不是我体内的清静经真气正好克制它,恐怕昨晚撑不过去。”

  “但经过这一夜,我也摸到了它的底。下次治疗,我会更有把握。”

  他睁开眼,看向车窗外的街景。

  城北的清晨,生机勃勃。早点摊前热气腾腾,买菜的大爷大妈提着袋子慢慢走,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路边打打闹闹。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鲜活。

  “这就是我想守护的。”他低声说。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是林小雨发来的微信。

  “你今天来吗?有人一早就来排队了,非要见你不可。我怎么说都不肯走。”

  厦海看着屏幕,嘴角微微扬起。

  “来。马上到。”

  他回了四个字,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窗外的阳光,正一点一点洒满整条街。

  ---

  可就在厦海赶到医馆的时候,街角对面,有个人慢慢放下了手机。

  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夹克,戴着鸭舌帽,看起来和路上任何行人都没有区别。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厦海下出租车的照片。照片里,厦海脸色有些苍白,像大病初愈。

  灰夹克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走进了人流中。

  他穿过两条街,在一条小巷口停下,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

  “赵天德那边,有动静了。那个姓厦的,昨晚在他那里待了一夜,天亮才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低沉而缓慢的声音。

  “看样子,赵天德是找到救命的人了。”

  灰夹克犹豫了一下:“九爷,要不要我找机会……”

  “不用。”那个声音打断他,“青竹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灰夹克不再说话。

  电话挂断。

  他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正高,照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他转身,朝城南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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