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赵天德

  厦海从神识中收回视线时,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那个穿黑色唐装的年轻人,仅仅是一个眼神,就让他的神识如撞铁壁,胸闷欲呕。那种压迫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烈。

  “江市……居然藏着这样的高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前的判断没有错,九爷身边的确有修士。而且那人的实力,绝不比他低。或许,还要高出一截。

  “难怪赵福海有恃无恐,难怪陈景行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们背后站的,是这么一尊大佛。”

  厦海站起身,走到窗前。

  城北的夜色依旧安静,街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一只只展开的手掌。远处的东桥市场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几盏零星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摊位。

  他的医馆就在那片灯火之中。

  “可我不能退。”

  他握紧了拳头。

  “退了,就什么都没了。小天地,药圃,医馆,林小雨,还有那些信任我的病人。退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他缓缓吐出胸中浊气,重新盘膝坐下。

  “那就不退。”

  “但要尽快摸清那人的底细。不能等他出手,我要先动。”

  他闭上眼,开始思考。

  九爷在城南,赵天德在城北。两人分庭抗礼多年,谁也奈何不了谁。青竹出现在九爷身边,就是九爷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赵天德知不知道青竹的存在?”他心想,“如果知道,他一定也在寻找应对之法。如果不知道……”

  他突然想起一个重要的信息。

  那是王建国很久之前随口提过的一句话。

  “赵天德这几年身体越来越差,城南那边才越来越嚣张。以前九爷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身体越来越差。

  和九爷有关。

  厦海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如果我猜得不错,赵天德的身体,恐怕也遭了暗算。而且极可能也是青竹的手段。”

  他慢慢站起身。

  “如果我能治好赵天德……那城北就多了一个死心塌地帮我的盟友。而九爷,就多了一个死敌。”

  “这笔买卖,划算。”

  ---

  第二天上午,厦海给王建国打了个电话。

  “王哥,帮我做件事。”

  “你说。”

  “城北这边,你有没有门路,能让我接触到赵天德的人?”

  王建国沉默了一下。

  “兄弟,你可想好了。赵天德不像何远山,那是真正刀口上舔血的人物。跟他打交道,不小心就被拖下水了。”

  “我现在已经在水里了。”厦海说,“九爷要动我,陈景行要毁我,赵福海天天盯着我。城北能帮我扛住的人,只有赵天德。”

  “何远山不行吗?”

  “何老板管的是白道。白道有白道的规矩,有些事他做不了。”厦海说,“黑道上的事,还得黑道上的人来办。”

  王建国叹了口气。

  “行,我给你问。我有个表兄,在赵天德一个场子里当经理。我让他递个话。”

  “别太直接。”厦海叮嘱,“就说城北厦氏中医馆的厦医生,听说赵先生身体欠安,愿意登门问诊。他要见就见,不见就算了。别有第二批人知道这事。”

  “明白。”

  ---

  只隔了一天,王建国就回了信。

  时间约在当晚八点。

  赵天德派来的车,是一辆半旧的黑色沃尔沃。不招摇,不显眼,停在医馆后门的小巷口。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黑色夹克,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没报名字,只说了句“上车”。

  厦海一个人上了车。

  林小雨站在后门,目送着车子消失在巷口,满脸担忧。

  车子没有去什么豪华会所,也没有去什么高档别墅。它拐上环城路,一路往北,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前。

  茶楼名叫“静心居”,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前两棵桂花树,一看就有些年头。

  女司机引着厦海从侧门进去,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上了二楼。

  最里间的茶室,灯光柔和。

  赵天德坐在茶台后面。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形不高,但骨架宽大,肩背厚实。穿一身灰白色的棉麻对襟衫,手腕上绕着一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

  最让厦海注意的,是他的脸色。

  灰白,暗淡,没有光泽。像一片被风吹了一整夜的白纸,干枯而脆弱。

  但那双眼睛,还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精气。

  “厦医生。”赵天德抬了抬手,示意他坐,“请。”

  语气很淡,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像一杯温开水。

  厦海在茶台对面坐下。

  赵天德给他倒了一杯茶,动作不紧不慢。

  “听人说,城北出了个神医,把何远山的断腿治好了,又把市一院治不好的病给治明白了。我一直想见见,但身体不好,出门不便。今天你主动来,挺好。”

  厦海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用神识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

  赵天德的气息很弱。

  弱得不像一个曾经在江市呼风唤雨的地下大佬。

  他的肝经、肾经上,有明显的暗伤痕迹。经脉中有几处阻滞,气血通行不畅。尤其是肝脏本身,已经出现了萎缩的迹象,功能严重下降。

  更重要的是,厦海在他的经脉深处,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东西。

  阴煞之气。

  和青竹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果然。”他心里一沉。

  “厦医生,怎么不说话?”赵天德见他沉默,主动开口。

  “赵先生。”厦海直视他的眼睛,“您的肝病,多久了?”

  “两年多。”赵天德说,“去医院查过,说是慢性肝损伤,药物性肝炎,然后慢慢发展成肝纤维化。最近医生说,快肝硬化了。”

  “没查出来原因?”

  “说是我早年喝酒多,熬夜多,再加上年纪大了。”赵天德笑了一下,笑容有些苦涩,“我年轻时确实能喝,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这几年我滴酒不沾,吃得也清淡,可身体就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顿了顿,看向厦海:“厦医生既然来了,就帮我瞧瞧。瞧得好,我欠你一份大人情。瞧不好,也不碍事,咱们交个朋友。”

  厦海点了点头。

  “我先给您把把脉。”

  赵天德伸过手腕。

  厦海三指落下去,闭眼细察。

  片刻后,他睁开眼。

  “赵先生,您的肝,不是喝酒喝的。”

  赵天德的表情微微一变。

  “什么意思?”

  “您的脉象,关部弦细而涩,尺部沉弱,说明肝血不足,肾气亏耗。但奇怪的是,您的寸脉却很躁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厦海说,“这种脉,我在医书里见过。它是‘邪伏厥阴’之象。”

  赵天德的眉头皱了起来。

  “说人话。”

  “有人对您下了暗手。”厦海说,“用一种极阴寒的邪气,慢慢侵蚀您的肝脏和肾脏。这种邪气,普通仪器查不出来,西医西药也对付不了。它藏在您的经脉里,像一条盘着的蛇。平时不动,但一直在暗中吞噬您的元气。”

  茶室里安静了。

  赵天德没有说话。

  他盯着厦海,目光像两把刀子。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开口:“你确定?”

  “确定。”厦海说,“而且,下这阴手的人,修为不低。”

  赵天德缓缓闭上眼睛,胸膛起伏了几下。

  “难怪。”他说,声音低哑,“难怪我怎么养都养不好。难怪医生越看越糊涂。难怪九爷这几年越来越猖狂……”

  他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已是一片寒光。

  “厦医生,你能不能治?”

  “能。”厦海说,“但不好治。这阴煞之气在您体内盘踞了两年多,已经和肝经肾经纠缠在一起。要根治,得用针灸将阴煞之气慢慢逼出来,再配以汤药修复被侵蚀的脏腑。”

  “要多久?”

  “一个月左右。针灸至少六到八次。每次治疗,您都会非常痛苦。”

  赵天德笑了一声。

  “我赵天德这辈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忍。你说治,我就治。”

  他端起茶杯,朝厦海示意了一下。

  “你的条件。”

  厦海道:“事成之后,我的医馆在城北,得由赵先生的人保着。城南九爷的人,不能靠近一步。”

  “就这?”

  “还有。”厦海道,“我要九爷的所有资料。尤其是他身边那个穿黑色唐装的年轻人。”

  赵天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你知道那个人?”

  “打过照面。”厦海说,“我探过他,他也发现了我。我们之间,早晚会碰。”

  赵天德放下茶杯,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那人叫青竹。”他说,“九爷五年前从外地带回来的。没人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从不离九爷左右,而且九爷对他言听计从。”

  “他动过手吗?”

  “动过。”赵天德点头,“三年前,九爷为了抢城南的药材码头,约我谈判。我没去。当天晚上,我的住处被人摸了进来。三个保镖,一个被打断了脖子,两个被打成重伤。我的肝,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出毛病的。”

  他看向厦海:“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体内有阴煞之气,那很可能就是那晚被人种下的。”

  “当时没有感觉?”

  “当时只觉得浑身发冷,以为是受凉了。”赵天德苦笑,“现在想想,真是糊涂。”

  厦海沉默了。

  一个修真者,潜入赵天德的住处,杀人立威,顺手在他体内种下阴煞,让他慢慢耗尽元气而死。五年之后,赵天德病入膏肓,九爷在城南坐大。

  “好毒的计。”他低声道。

  “所以,我要报仇。”赵天德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口气不出,我死不瞑目。”

  厦海看向他。

  “先治病。病好了,才谈报仇。”

  “有道理。”赵天德点头。

  他朝门口看了一眼。那个女司机会意,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把钥匙,放在茶台上。

  “这是我在城北的一套小院子。地方清净,方便你往来。你来做治疗,就住那里。”赵天德说,“另外,我会安排人在医馆附近看着。九爷的人,我会让他们滚远一点。”

  厦海没有接钥匙。

  “治疗,在您的住处进行就可以。我来回,有人接送,不碍事。”

  赵天德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谨慎。”

  “赵先生应该明白,谨慎才能活得更久。”

  赵天德哈哈一笑:“说得好。行,就按你说的办。下次什么时候开始?”

  “三天后。”厦海说,“这三天,我回去准备药材。您这边,把身体再养一养。三天后开始第一次针灸。”

  “一言为定。”

  厦海起身告辞。

  赵天德叫住他。

  “厦医生。”

  “赵先生还有事?”

  “你也是他们说的那种人,对吧?”赵天德的目光深沉如井,“和青竹一样。”

  厦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笑了笑,转身走出茶室。

  ---

  回到旅馆,已是深夜。

  厦海没有睡。

  他进入小天地,坐在灵泉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又理了一遍。

  青竹给赵天德种阴煞之事,已经可以确定。

  九爷要吞掉城北,就必须先除掉赵天德。而赵天德一死,城北群龙无首,九爷便可以轻松拿下。

  可自己的出现,让这个计划出现了变数。

  “所以,九爷和青竹,迟早会知道我在给赵天德治病。”

  “到那时候,冲突就不可避免了。”

  他看着灵泉中自己的倒影,目光平静。

  “炼气五重,还不够。”

  “但已经可以开始学一些真正能自保的本事了。”

  他站起身,走进草庐。

  石龛中,除了药材之外,不知何时多出了几枚灰扑扑的玉简。

  厦海取出其中一枚,将神识探入。

  “青木诀:以木灵气滋养万物,可治伤,可催生。”

  再取一枚。

  “灵火术:以真气化火,可炼丹,可克敌。”

  再取一枚。

  “御风步:身法之术,快如疾风,动若脱兔。”

  厦海握紧玉简,眼中光芒渐盛。

  “三天时间,我要把这些全部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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