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内,李琰的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淡淡的檀香气息。

  没过多久,严明也从后厢返回。

  韩秋敛衽,姿态恭谦,朝他行了个礼。

  严明上下扫视了他一番,微微点头道:“看样子,清水村的事算是了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又道:“家中新逢变故,乾家父子虽咎由自取,毕竟横死村中,难免人心浮动。

  本官准你五日休沐,回去好生安顿,也安抚下你那两位娘子,莫要被这些糟心事乱了心神,影响了日后办差。”

  “谢大人体恤。”

  韩秋听明白了,这是要让自己离开的意思,于是再次躬身。

  至于有没有想问的,当然有,但没必要说。

  尤其是当着郑大人和徐御史的面。

  白给5天假期,岂不美哉?

  没有人喜欢一直工作的。

  看着韩秋告退后挺拔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之外,严明负手而立,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似感慨又似警醒。

  “心思剔透,临危不乱,是个难得的好苗子……只是太过聪明,有时也未必是福。”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沈清照这身份,以韩秋的脑子,绝对有所怀疑,瞒不了多久的。

  郑怀安、徐菀青凑了过来。

  徐菀青耐不住好奇,小心翼翼询问道:

  “大人,方才那位李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看着气度不凡,却又不像寻常世家子。”

  闻言,郑怀安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严明眉头微蹙,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莫要多问,此人身份特殊,非你等能轻易揣度,更非好相与、好得罪的。

  今日之事,权当未曾见过此人。

  日后若有缘再见,自会知晓,眼下各自办好手头差事要紧。”

  总之,对方的身份不可探究。

  这句话表达的含义,就侧面印证了天家,也就是皇族。

  随后严明话锋一转,看向徐菀青,神情稍显凝重,又道:

  “菀青,你正在查办汝州那桩粮仓案,与户部某些人关联颇深,近些日卷宗我已详细看过,水太深了。”

  “韩秋和张猛两个暂时不要让他们参与此案了。

  汝州那边鱼龙混杂,背景复杂,他们资历尚浅,又是新进展,露头角容易被人盯上,甚至利用来搅浑水。”

  “让他们在京城、皇城周边办些稳妥的差事,避避风头。

  此案你亲自主抓,多加小心,非必要勿要过多牵扯户部中人,以免打草惊蛇,引火烧身。”

  严明此举就是想暂时把韩秋从中摘出来。

  宋家此番算计不成,必有怀疑。

  若再让他直接和户部那边扯上关系,恐怕就不是栽赃陷害这么简单了。

  保险起见,还是得让这小子低调点。

  当然,如果他能和六皇子李岩处好关系的话,也不失多一张底牌。

  徐菀青虽对不让韩秋参与稍有不解,毕竟韩秋的能力有目共睹,但见严明神色异常严肃,便猜其中必有深意,绝非无的放矢。

  他压下疑惑,肃然抱拳:

  “下官遵命,定当谨慎行事,不令大人忧心。”

  严明微微点头,旋即便挥袖离开。

  郑怀安仰着脖子,摸着碎胡,微微摇头道:

  “徐御史看到了吧?现在严大人都把那小子当成宝了,生怕摔碎喽。可惜这小子还是成婚太早了,要不然倒也算是个好夫婿。”

  徐菀青脸色一僵,扭头瞪了他一眼。

  这个老头又在暗戳戳暗示自己什么?

  难不成韩秋若未成婚,还要撮合自己和那毛头小子?

  虽然韩秋模样是极好的,但家世方面嘛……

  “咳咳!”

  “郑大人,下官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和您老废话了。”

  “哎呦呦,你看,又急……”

  ......

  城南街口,韩秋与沈清照并肩而立。

  “清照,婉晴去了何处?”

  韩秋四下未见苏婉晴身影,疑惑道。

  “她说去集市买些胭脂水粉,还有……就是女儿家用的东西。”

  沈清照轻声回答,脸颊微红。

  韩秋一愣,女人家的东西?

  这有什么可脸红的?

  罢了,罢了!

  韩秋笑容无奈,这位知府千金虽然没有怎么作妖,可在村中难免嫌弃这嫌弃那。

  人嘛,谁不向往精致的生活?

  由她去吧,总归是在这附近。

  又等了一盏茶功夫,两人才见苏婉晴拎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地出现在街角。

  绫罗布包里露出胭脂盒的边角,还有丝线香囊等物。

  她瞧见韩秋二人,眼睛一亮,立马加快了脚步。

  “让你们久等了。嘿嘿,没想到,这县城虽小,东西倒还齐全。”

  苏婉晴将东西一股脑塞给迎上来的沈清照,拍了拍手,毫无闺阁女子的矜持。

  “走吧,咱们回清水村。”

  韩秋眉头不可察地皱了下,顺手接过一个大布兜,将东西拎起来。

  招呼一声后,便同两人坐上了回村的马车。

  该说不说,这有了车赶路就是方便。

  回到清水村熟悉的东头小院,大日依旧高悬。

  苏婉晴兴致勃勃将买来的东西摊开在院中小桌上,叽叽喳喳地跟沈清照分享着。

  韩秋目光始终落在沈清照身上,趁着苏婉晴在后厨忙着研究做饭。

  最近也不知这大小姐是怎么搞的,竟然喜欢上了下厨。

  这倒是稀奇,知府千金下厨吗?

  趁着她不在,韩秋便把沈清照叫到屋内。

  沈清照隐隐猜到了什么,直言道:

  “公子是有什么想问的吗?”

  “清照,你是个很聪明的姑娘,我也是个很聪明的人。”

  “昨夜之事绝非偶然,钱家父子暴毙,赵捕头迫不及待栽赃于我,环环相扣。

  能有这般手笔,又如此急切置我于困境,甚至死地……背后是宋家,对吗?”

  沈清照心脏一沉,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攥紧。

  果然,以韩秋的敏锐,严大人能猜到的事,他也一定能猜到。

  她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缓缓道:“夫君明察秋毫,的确是宋家……那宋南奕对我……觊觎已久……”

  说着,她垂下眼帘,睫毛微颤,露出恰到好处的忧愤。

  “幼年时在淮阳,我曾与他同在一位先生门下读过几年书。

  后来两家因盐务生意多有往来。

  家父……家父沈万川经营盐业,难免有些……就是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账目和官饷,宋家似乎也握有一些把柄。”

  “沈家遭祸被抄,宋家或许……担心我知晓些什么,又或是……想要彻底断了隐患。加之宋南奕……”

  沈清照半真半假说着,声音渐低,含蓄表达宋南奕的占有欲。

  其实把淮阳沈家,和户部侍郎沈家调换身份位置这番言论也说得通。

  韩秋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扣。

  沈万川的案子卷宗,他确实看过。

  盐商盘根错节,互相倾轧,握有对方把柄是常态。

  沈清照这番说辞,逻辑上并无破绽,情绪上也表现得恰到好处。

  但她却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两家权势上的不对等。

  一个礼部侍郎,对付她一个弱女子,至于用这么复杂的方式吗?

  换句话说,她真的是弱女子吗?

  韩秋嘴角微微上扬,沉声道:“原来如此,宋家这些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看来是一定要咬死不放了。”

  沈清照见他似乎信了,心中稍安,旋即眼中又闪过一丝决绝。

  “夫君,清照自知是祸水之源。若……若实在为难,连累你深陷险境,你……你大可休了我,如此或可断了宋家纠缠之念,保你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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