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簌簌落下,细碎雪粒渐渐化作鹅毛大雪。

  往年此时,王府里定会开宴赏雪,伴着歌舞丝竹,欢饮达旦。

  军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与帐外凛冽寒冬判若两境。

  玲珑端坐椅上,漫不经心在炭火上烤着双手。

  陪着她的是肖慎之,军情不明,慎之在营中来回踱步,坐不安席。

  他反复问询,“要不咱们主动递消息入城,说有药方,可医疫病,招除狄娅,如何?”

  玲珑道,“狄娅性子高傲,此时恐怕不会接受,且再等等。”

  天色愈深,小兵跑入营房,喘息着跪倒禀报,“报王妃,敌军首领将病患集中起来……一把火,烧了。”

  “什么?!”慎之大喝一声,随即怒道,“好狠毒的婆娘。”

  连玲珑也愣住了。

  这和她计划的有所偏差,狄娅此举让两人的关系再不可能缓和。

  只一瞬间她便回了神。走到这一步,虽说有些意外,也是注定。

  在狄娅带着刀枪与兵卒踏入大梁国的土地时,两人已注定成不了朋友。

  慎之还在左一句右一句地骂。

  曾亮挑帘入帐,神色振奋,躬身道,“王妃,狄娅的军队弃城从北门出逃,尽数往深山撤去。”

  “我们封死其余三门,命士兵在各城门高举火把、齐声呐喊造势,震慑敌军,逼得他们不敢择其他退路,只能仓皇逃往山中。”

  玲珑还未从方才的消息中缓过神,回了句,“很好。你继续严密侦查,有动静即刻来报。”

  曾亮拱手低头口中答应着,眼冒精光。

  “王妃放心。属下已将耳目分为两拨,一拨按时向大帅汇报军情,另一拨专司为您传讯,两边战报一字不差,绝无疏漏。”

  玲珑很满意,轻轻抬手,“去吧。”

  曾亮退下,余光扫过一旁的肖慎之,心中豁然清明。

  他从前只当玲珑不过是身居后宅的王妃,并无实权谋略。

  玲珑有意招揽他,他心存迟疑、不以为然。

  可今日连环计策步步精准、算无遗策,全然是玲珑一手布局。

  辅以那位沉默寡言的随行女医,看着年纪不大,出手却这般准狠。

  这缜密布局不是岐王所为,若岐王能有这样的计谋,他们早赢了。

  这两人绝非寻常女子。

  此刻亲眼见证全盘战局,曾亮心中已然动摇,为自身前程,需重新斟酌站队抉择。

  帐中只剩二人,慎之面露忧色,开口问道,“如今狄娅残部退守深山,若是她们死守山中不肯下山,或是冒险翻过山岭,从山后绕道与阿努的军队汇合,再度卷土重来、我们该如何应对?”

  玲珑神色从容,语气笃定,“我早已命曾亮截断山下所有通信要道,严查往来行人,扣押所有可疑之人。”

  “此番山中残兵,我要尽数歼灭,不但要折损狄娅的兵力,更要压其精神。”

  “待她大败受挫、元气大伤,我们再徐徐图之,伺机再创阿努的军队。”

  她稍顿,目光看向慎之,“我说过万事皆需循序渐进,不可急躁。朝堂局势亦是同理。”

  “朝中奸佞当道,却仍有忠良之士与摇摆不定之人。我们只需稳住人心,让观望之人尽数归心于我方,再逐一铲除奸邪,大局可定。”

  肖慎之数年来郁结的阴霾散去,心头豁然开朗,仿若层层阴云破开,天光洒落大地。

  他对着玲珑深深长揖,由衷叹服,“在下明白了。王妃智谋深远、心系朝堂社稷,肖某万分敬佩。”

  “只是朝堂众人,无人似我这般深知王妃心性。”

  他不由为玲珑忧心,“若是王妃亲自出面筹谋,恐难得到百官支持,甚至招致非议,万万不妥。”

  玲珑眉眼带了几分戏谑,她知慎之君子心性,已将其视为朋友。

  笑道,“我何时说过要亲自出面左右朝政?你可别随意给我扣帽子,这份罪名我担不起。”

  “我名声本就不堪,私德非议你也有所耳闻,我都担下来了。”

  “可若是被扣上妄图干政弄权的名头,别说朝野容不下我,连我父亲也绝不会容忍。”

  二人正闲谈之际,帐外寒风骤起,门帘骤然被掀开,漫天雪片与刺骨冷风涌入帐中。

  军师迈步而入,脸上带着喜色,朗声笑道,“王妃大喜!此番计策已然全盘奏效,狄娅残兵都已上山,哈哈!”

  他上前一步,分析局势,“依属下之见,眼下大雪封山、天寒地冻,山路艰险难行。此山山势陡峭险峻,敌人想要全员翻山脱身,必然损兵折将,绝非易事。”

  “今夜雪势愈盛,待大雪封路,下山通道陡峭难行,必然彻底断绝。”

  “他们无粮饷补给,支撑三日便会弹尽粮绝。”

  “哼,届时原路折返下山,我们只需以逸待劳,可一举歼敌。”

  “属下特来请示王妃,是否即刻下令全军驻守山下,静待敌军自溃?”

  玲珑端起茶碗,拔去碗中碎茶沫子,“军师主意极妙,何需请示本王妃?你拿主意就是。”

  “那就就地扎营、燃起火堆,安顿好将士,莫让咱们的人受冻挨饿,稳稳守住山下要道即可。”

  军师乐呵呵的,自进入战地,没打过这般爽快的仗。

  “不过,我料最终能成功下山的敌军寥寥无几。”玲珑说。

  “只需留两千将士驻守山下足矣,其余大军撤回主营休整。”

  军师闻言当即反驳,“狄娅残余兵力尚有八千多余,若是他们全员拼死下山,仅凭两千守军,根本无力抵挡!”

  玲珑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同中有她的伏兵,狄娅那八千人跟本不可能尽数下山。

  她点头道,“那便按你所说,军师与主帅做主就是。”

  慎之看着军师高兴得走路生风,离开营帐,回头便问,“沈……咳咳,王妃恐怕是另有安排吧?”

  “慎之果然和我想的一样聪明。”

  她去探望立冬,带走赵澈,怎么可能只带赵澈一人?

  赵澈想在军中谋个高位,得先有战功。

  那些匪兵是赵澈辛苦经营出来的,正好借此次机会编入正规军,由赵澈带领。

  之后,慢慢扩散,如此,玲珑在军中也可植入自己的力量。

  她提前和赵澈谈过,赵澈很是感激,这是建功立业的好时机,他满口应下。

  在玲珑到承璋军营之时,赵澈和手下已经抢先入驻深山、安营扎寨,以逸待劳,专等狄娅残兵入山。

  狄娅退守深山,看似觅得生机,实则是踏入了她布下的第二重死局。

  她吩咐赵澈若有残余兵力护住狄娅突围逃生,留她一条生路。

  同时早已暗中嘱咐曾亮,狄娅率残部从山中小路逃窜下山,无需阻拦、网开一面,放任她脱身即可。

  玲珑的目标不止蛮子东阳城这点兵力。

  她想打击的是西蛮驻扎在别处的大军。

  甚至想和阿努交交手,看这位年纪轻轻就坐上汗王的人,有什么手段。

  大梁需要更多时间休养生息。只有重创对方,才能给大梁留足时间。

  若不是有这样的目标,她何必千里迢迢挺着大肚子奔赴前线?

  正思量,肚皮突然一阵阵发紧,让她坐不安宁,挺了一会儿,疼痛没缓解,反而愈加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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