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染疫病的人越来越多,好在狄娅一向注意饮食,水都要煮沸了喝,用具也是自己一套专用的,用过后,会以沸水煮一煮。

  这个习惯原是在侯府生活养起来的。

  回家后多次被家人嘲笑过于讲究,染了汉人的一身娇气。

  不想如今救了她一命。

  灵犀自外面进屋,惊恐加埋怨,“如今可怎么好?生病的人越来越多……”

  狄娅抓住椅背的手暴出青筋,像在下定某种决心。

  她召来随从,语气分外沉重,吩咐道,“将城中所有染病之人尽数集中到一处房舍,统一安置休养。”

  待随从领命退下,灵犀满脸惊恐,看向狄娅欲言又止:“莫非你要……”

  狄娅冷冷瞥了她一眼,并未作答。

  整个城中弥漫着惊慌,许多人都想逃走,他们不怕打仗,怕死在疫病中。

  生病之人的状态,令人不敢直视。

  这种恐慌比什么都更具破坏力,狄娅不能看着自己的军队败在恐慌中。

  夜色降临。

  被集中安置的病患,因周身剧痛不断发出哀嚎哭喊。

  细碎又凄厉的声响在寂静夜色中四下蔓延,钻入耳膜,透着无尽惊悚。

  这些病患无人看管,居所的房门从外牢牢锁死。

  其余人等皆远远避开,人人畏惧,生怕染上这可怖疫病。

  狄娅独自走出卧房,缓步走向那栋关押病患的房舍。

  夜色掩去她眼底神色,心绪明暗不定,随着步伐,心中一点点最终敲定好个冰冷的决断。

  一众侍从紧随在她身后,个个面色凝重,心中皆隐隐揣测着首领接下来的举动。

  众人沉默伫立在房屋数丈之外的空地上,凛冽冷风阵阵席卷而来,寒意刺骨,眼看转瞬便要落雪。

  良久,狄娅终于开口,声音冷硬无情,“门前、屋顶,尽数堆满柴草,泼上灯油。”

  话音落下,在场所有人紧绷的心弦骤然断开。

  此举何其残忍,却彻底根除了众人心中最大的隐患。

  所有人终日惶恐疫病蔓延,灾祸降临自身。

  城中病患几乎无痊愈可能,与其任由疫病肆虐、牵连全城,不如就此斩草除根。

  以少数人的性命,保全余下所有人的生机。

  众人默契地守住这桩冰冷的秘密,心照不宣地执行着这场残酷的谋划。

  无人多言,默默分头搬运柴草、取来灯油。

  “点火。”

  随着狄娅一声令下,一枚火折子被抛入柴草堆中。

  明火瞬间窜起数丈之高,迅猛蔓延,转瞬便吞噬了整座房舍。

  冲天火光染红了沉沉夜幕,屋内病患被烈火与疫病双重裹挟,极致的恐惧与痛苦化作撕心裂肺的哭喊、挣扎,声声凄厉,宛若人间炼狱。

  火星四下飞溅,窗纸上倒映着屋内人痛苦扭动的残影,形同鬼魅。

  此时,零星的雪花飘落下来。

  眼前惨烈震撼的一幕,让灵犀浑身战栗。

  可立在火光前的狄娅,自始至终眼眸沉静,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炙烤着肌肤,直至浓烟滚滚而起,呛得人难以呼吸。

  狄娅才缓缓后退,依旧强行逼着自己未曾回头分毫。

  她将这场血色与惨烈牢牢刻进心底,恨意也如这火焰,在心中燃烧,她要用玲珑的血来偿还此仇。

  就在所有病患尽数葬身火海的那一刻,一名小兵神色慌张地狂奔来报,全城所有城门已被敌军层层围困。

  狄娅心头一沉,彻底确定,这场疫病,今天的围 堵,都是玲珑在那次谈话后设下的圈套。

  那日的谈话不是叙旧,也不是请求,是场不动声色的警告。

  她对玲珑的感激已然全部耗光。

  从前是玲珑帮自己逃出长平侯府,可今天,这些士兵可是她称王的底气。

  玲珑害她失了这么多兵力,这不是从前的恩情可以抵偿的。

  她听了小兵报告,急忙登上城楼,只见——

  大梁兵马封锁了正门、东西两门,城门之外数十丈处,点点火把密密麻麻,一眼望去,敌军足有数千之众。

  唯独紧邻山体的北门。

  此处地势崎岖,不利于大军合围驻扎,所以火把数量比其余少上一半还多。

  她面上镇静,心中慌乱,一步错,步步输。

  这场博弈里,她每一步算计、每一次决断,始终慢玲珑半分。

  如今身陷绝境,进退维谷。

  玲珑早已将她困死在这座空城之中。

  城中无粮、无水源,对方意图分明,是想活活耗死她们。

  狄娅当即下令,召集所有残存兵将,从依山而建的北门弃城突围,撤往深山。

  她深知玲珑诡计多端,其余道路皆被尽数封锁,处处皆是陷阱,唯有逃往深山,才有一线生机。

  一旁的灵犀立刻出声劝阻:“你切莫听信旁人之言。我与玲珑相处日久,远比你更了解这个女人。”

  “她心思缜密、计谋百出,你如今避其锋芒、退守深山,看似是你自己做的选择,实则是她逼你做此决策。”

  “眼下天色阴沉,眼看即将降雪,山路崎岖难行,山中同样无粮无水,徒耗体力。与其困死深山,不如正面迎敌、拼死一战!”

  “哪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好过坐以待毙,至少能拼死一搏,也算报了被围困之仇!”

  狄娅冷声反驳:“我对玲珑的了解,分毫不少于你。”

  “我不知她使了什么办法,让我们城内游行起疫病,可她不能插手战事,这是中原人对女子的规训。”

  “退一万步,就算她出谋划策,你以为正面冲锋是破局之法?”

  “恰恰相反,这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她太了解我,知道我性子直,便是等着我心急冲动,率军硬碰硬、拼死厮杀。”

  “大路上定然有所埋伏,一旦落入埋伏,我们余下所有人,都再也走不出东阳城。”

  “退守深山,占据高处地利,易守难攻。只需耐心蛰伏,待他大军撤军,我们便可伺机脱身。”

  “城中损耗惨重,病死无数,我必须保住余下所有人的性命。”

  灵犀百般劝说,终究未能撼动她的决断。

  麾下军师、将士尽数附和狄娅的决策,无人站在她身侧。

  灵犀万般无奈,只得长叹一声,心中怅然自语,“罢了,罢了,皆是天意。只愿上天庇佑,让我们得以熬过此番围困,险中求生。”

  所幸狄娅的兵力分散驻守在周边数座城池,并非全数困于东阳一地。

  只要此番众人顺利脱身,便可与其余兵力汇合,退守其他城池。

  此番不过折损部分兵士,并非全盘皆输。

  灵犀不敢独自逃生,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跟随狄娅,从依山的北门撤离,杀出玲珑布下的这座东阳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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