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后座,盲辉只敢拿小半边屁股沾着座位,不敢放开坐实。

  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搁在膝盖上,又怕蹭脏了座椅,想扶一把,却又不敢扶。

  这么好的车,他是头一回坐,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觉得自己跟车厢里的样样东西都不搭。

  杜哲拿起车上的大哥大,拨了靓坤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

  “是我。今晚旺角的事,跟你说一声。”

  他把机动部队和盲辉的事三言两语讲了,又交代道:“一会儿河国荣会把五个警章送到公司。你跟蔡元祺通个气,找个由头,把这五个人的警服都扒了。”

  电话那头,靓坤应喏。

  杜哲接着道:“以这五人的办事风格,以前肯定得罪过不少人。让他们也尝尝跌到社会底层、被黑白两道欺负的滋味。”

  “别让他们死,也别让他们残。让他们活着,活得久一点,再派人跟着。等他们真走投无路了,可以考虑拉进乾坤影视做演员,就演黑警专业户。”

  靓坤在那头连连应下,说照办。

  杜哲的考虑很简单,这几个人被扒了警服之后,肯定会被以前得罪过的人追着撵、尝尽求告无门的滋味。

  之后再去演黑警,那股子心虚和狠劲,寻常演员学不来。因为他们人生的起落,本就是其他人不曾体验的经历。

  盲辉低着头,装作没听见。

  他虽听不懂深层门道,可却听得懂字面意思。

  那些连和联胜都不敢惹的警察,眼前这人只需打个电话,就能扒了他们的警服。

  车又开了一会,盲辉缓过劲来。

  他看向杜哲感谢道:“谢谢老板,今天如果不是有您,我怕是过不了今晚。”

  盲辉没往下说,他在犹豫,犹豫该不该把警察逼他去骗制毒窝点的事讲出来。

  可更让他发懵的,是自己结结巴巴了二十年,现在说话怎么说得这么顺?

  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招牌、听街上的人声,以前一团浆糊的东西,这会儿也能很快理出头绪。

  盲辉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当是自己时来运转,胆子也跟着大了些。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自己压下去。

  二十多年的畏缩,不是一朝一夕改得掉的,他仍不敢大声说话,习惯性地往角落缩。

  杜哲看他:“你是想说,他们让你去骗开和连胜制毒工厂那件事吧。”

  盲辉以为刚才巷子里的话,这人都听见了,沉默着点了点头。

  杜哲道:“你也不用谢我。我帮你,只是看不惯这几个人的行事作风。”

  “哪怕是为了破案,也有别的办法。让你私下悄悄告诉他们窝点在哪,他们自己去,行不行?”

  “或者直接去抓茶餐厅里那三个古惑仔,让他们带路。他们本来就是那个制毒工厂里的人,用对付你的手段对付他们,一样管用。”

  “可他们偏偏选了你。无非是因为你软弱可欺,连辩解的本事都没有,也没胆子投诉他们。”

  “所以我帮你是一回事,看不惯他们做事是另一回事。你对我来说,同样没有价值。”

  盲辉听得连连点头,并没有觉得这人说话刺耳,反倒认为理所当然就是这样。

  “我知道。我从小就是个废人,您看不上我是对的,我也习惯了。”

  杜哲嗯了一声:“人贵自知,也算优点。”

  他开始问盲辉庙街的情况。

  他问一句,盲辉答一句,旺角、庙街那一片的底,随着盲辉的叙述,慢慢摊开。

  那一带的档口和小贩,没有一个是白摆的。

  街边的摊位、夜市的排档,按月都要交保护费,交给看这片的社团,交了钱,才有人替你挡事、替你撵走生事的人。

  而生事的人,有时候跟挡事的人,是一伙的。

  几个社团之间,有时候也会心照不宣地……今天我到你的地盘捣捣乱,你出来平事。

  过几天你到我的地盘来捣捣乱,我出来搞定。

  这样才能让交保护费的老板们,觉得物有所值。

  警察和古惑仔之间,也不是天天喊打喊杀。

  机动部队的巡逻路线、几点经过哪条街,街上的古惑仔都门清,远远望见制服,望风的一声招呼,该收的收、该藏的藏。

  警察来了,撵两圈、踢翻两个摊子,做个样子,多半不会赶尽杀绝。

  这就是黑白之间的平衡与默契。

  警察要靠道上的人凑破案率,有些还收着好处,不会真断了这层灰色的生意。

  可也不会由着谁坐大,该敲打时还得敲打。

  两头都需要一道缓冲,盲辉这种没背景、没口齿、没靠山的边缘人,就成了两边都能顺手捏一把的软柿子、消耗品。

  在盲辉的描述里,杜哲总结出一句话:这个世界没有非黑即白,而是与其他世界一样,都是一抹精致的灰。

  盲辉讲完,泄气道:“我就是那种谁都能踩一脚的扑街仔。”

  杜哲换了个话头:“靠卖走私烟过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要是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到乾坤影视做演员。你有没有兴趣?”

  盲辉茫然:“演戏?可我不会呀。”

  杜哲摆摆手:“你不需要会。公司里有现成的剧本,写的就是你这种人。有一部《机动部队之绝路》,男主角是个香江底层的小混混,一辈子命运多舛。我认为很适合你,到时候你本色出演就行。”

  他挑了剧本里的几段,跟盲辉讲了讲。

  男主角被警察逼着当叛徒,背叛黑道,事情败露,两头都容不下他,被撵得没有一处能落脚。

  他身边那个偷渡来的女孩,身世凄苦,跟着他受尽了颠沛,最后命丧街头。

  盲辉越听越觉得耳熟。

  庙街、私烟、警察、古惑仔,还有那个被两边来回撵得走投无路的男主角,每一个分镜头都像在讲他自己。

  他觉得这部还没拍出来的电影,像是照着他的一生写出来的,太适合自己了。

  杜哲帮人帮到底:“你要是愿意参演,这部电影现在还缺一个女主角。你有女朋友吗?有的话,也可以让她来演女主角。”

  盲辉想到自己的女朋友小惠,也是偷渡过来香江的,跟剧本里那个女主角一样,身世也苦。

  他当即感动道:“谢谢大老板,我回去就跟她说,她肯定会答应的。”

  说完又迟疑,小声问:“只是,她真的是偷渡来的,没有身份证,能当演员吗?”

  杜哲无所谓道:“这都是小事。只要你成了乾坤影视的演员,公司老板自然会帮你摆平身份问题。”

  “我现在就送你回家,你把女朋友接出来,然后一起去公司。”

  “公司里有演员宿舍,跟五星级酒店差不了多少。”

  “不要再住在鱼龙混杂的地方,直接搬到公司住。”

  “电影开机前,你还能跟公司里其他演员学学,打磨打磨演技。”

  “免得到时候电影开拍,你连基础的配合镜头都不懂,耽误公司赚钱。”

  盲辉知道这种好事轮到自己,肯定是有代价的。

  可他实在没勇气开口问这位大老板为什么帮他。

  他怕问得多了,会让这可能是这辈子唯一的翻身机会,转瞬即逝。

  他把您图什么四个字咽回肚子里,一个劲地表态,说一定会好好听老板的话。

  十分钟后,车队停在盲辉住的鸽子笼楼下。

  盲辉上楼,没多久便领着个女孩下来,女孩只带走了两人的证件,别的什么都没拿。

  她就是小惠,上车时还回头望了一眼那间出租屋,不知是舍得,还是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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