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那个圆眼黑脸的警员保持着弯腰姿势。

  哪怕车里的人半天没应声,他也觉得理所应当,不敢催。

  往日这条街上的港人小贩见了他就没有不躲的,他手里那根棍子向来落得又快又狠,毫不犹豫。

  此时对着几车洋人,他却将平时的趾高气昂收得丁点不剩,那谄媚劲,着实令人恶心。

  杜哲靠在汽车柔软的后座上,闭着眼,不急着下车。

  巷子深处的拳脚并未停止,盲辉那小子挨揍也不吭声,就那么硬扛。

  门外的PTU也不觉尴尬,就那么立在车边等候指示。

  两分钟后,杜哲觉着差不多了,于是抬手往前排座椅后背轻叩了两下。

  前排的洋人司机听见,随即拿起对讲机,通知其他保镖。

  “All UnitS, mOve in. SeCUre the bOSS.”

  指令传到另外五辆车上,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二十个西装笔挺的洋人保镖下车,步态整齐地往杜哲这辆车聚。

  其中一个老外,名叫河国荣,是这帮人的领队。

  “HOld yOUr pOSitiOnS. DO nOt let anyOne thrOUgh.”

  有人拉开后座车门,有人抬手虚扶车顶,怕车里的人出来磕着头。

  两个保镖横身拦住车边那个圆眼黑脸的警员,不让他靠近。

  剩下的人在车门两侧分立,背对街道,护出一条道。

  杜哲起身下车。

  圆眼黑脸警员被挡在外头,本能地想伸手拦住,却终究没有勇气。

  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队洋人簇拥着一个亚洲面孔,一路往巷子深处走去。

  巷子里,李永森带着三个机动部队警员围着盲辉。

  听见脚步声,几个警员立即回头察看。

  一个年轻的警员手往腰侧摸,刚碰到枪套,就被李永森一把按住。

  李永森是这队人的沙展,他看到杜哲一行人全部身穿高档西装,一水的金发碧眼,个个看起来……都像他在警队总部见过的那些洋大人。

  这种排场,绝非他一个沙展能惹得起的。

  李永森松开按住手下的手,自己先把腰挺直,敬了个礼,然后等着对方开口,好知道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剩下几个警员也反应过来,摸枪的手跟着放下。

  谁也没敢直接问这些人是什么身份,齐齐立正,抬手敬礼。

  “GOOd evening, Sir!”

  一片枯叶伴随着风声,从人群中随风飘过,无人回应他们。

  杜哲脚步不停,从几张绷着的脸中间穿过,径直走到盲辉身边,弯腰把人扶起来。

  盲辉还抱着头,以为又要挨一脚,整个人紧张地缩了缩。

  没感受到新的踢击,他睁眼,看清是刚才在茶餐厅跟他买烟的那个豪客。

  盲辉面露茫然,就这么蒙圈地被杜哲扶着往巷口走。

  杜哲头也没回,只留下一句:

  “RemOve the ShOUlder inSignia frOm theSe OffiCerS. They may reClaim them in perSOn tOmOrrOW at SUperintendent ChOi'S OffiCe, MOngkOk POliCe StatiOn.”(把这些警员的肩章摘掉,让他们明天自己到旺角警署蔡元祺总警司办公室领取。)

  几个保镖应声,四人一组,分头走向五个警员。

  PTU警员们听懂了,往后退,想避开老外们伸过来的手。

  香江警队的肩章上绣着警号,警号就是这身制服的脸面。

  肩章被人扯下来,跟被人甩了一巴掌没什么区别,比被当街袭警还要严重。

  杜哲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羞辱他们,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无力感。

  包括已经回到巷内的黑脸警员在内的五名PTU警员,肩膀被洋大人们按住,挣不动,也不敢真的用力挣。

  因为他们刚才听到了自己顶头上司蔡元祺的名字,也听懂了杜哲那番话的意思。

  再加上洋大人的身份,令他们此时只敢求饶,不敢反抗。

  “PleaSe, Sir, I beg yOU, dO nOt dO thiS.”(先生,求您了,别这样。)

  “Sir, I am a pOliCe OffiCer. I aSk that yOU ShOW SOme reSpeCt.”(先生,我是一名警察,请您放尊重些。)

  “PleaSe, Sir, nOt the badge. ThiS iS a hUmiliatiOn I CannOt bear.”(先生,求您别摘警徽,这种羞辱我承受不起。)

  那个原剧情里最嚣张最拽的黑脸警员,向洋大人讨饶时甚至带了哭腔。

  “PleaSe, Sir, have a heart.”(先生,求您发发慈悲。)

  五个人里,唯独李永森没开口讨饶。

  他当差多年,已经判断出眼前这群人里,至少有两个助理警务副处长以上的大官。

  否则绝无这种气势,也绝无这种胆量,敢在公共场合摘了他们的肩章。

  到了这一步,求饶只会更难看。

  他由着洋大人们的撕扯,心中悲凉。

  心想他也是为了警队破案,打个小混混怎么了?

  盲辉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以前都是这么做的,怎么就没事?

  保镖扣住李永森肩章边缘,用力一扯。

  布料裂开的声响在巷子里传开。

  五个警员左肩绣着警号的肩章被扯下,警服被撕开一道难看的口子,线头散乱着。

  五个肩章落到保镖手里,河国荣上前接过,用他那久居警队上位气质的眼神,冷冷地瞪了他们一眼。

  李永森看到河国荣那张天生保底总警司的脸,更没底气反抗了,只敢在河国荣转身离去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杜哲已经扶着盲辉上了劳斯莱斯,车队重新发动,劳斯莱斯的尾灯在街角转了个弯,消失在几名跟出来的警员视线里。

  留在巷口的PTU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觉得自己完了。

  警服左肩还敞着口子,夜风吹在皮肤上,凉,跟他们的前途一样。

  最后还是李永森打破了沉默,他沉着脸道:“今晚的事,谁都不准说出去。明天一早,我去见蔡 Sir,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

  杜哲到底还是留了他们一命,不是因为什么罪不致死的迂腐道理。

  只是五个PTU一起消失,对整个香江来说就是大地震级的案件,警队那边肯定要查个没完没了,闹到满城风雨。

  他来这个世界是度假的,不是来给自己找不自在的,任何影响他心情愉悦的事,他都不会干。

  至于这二十个洋人,没有一个是警队高层。

  他们全是乾坤影视签下来的外籍演员,都是后世荧幕上观众熟得不能再熟的脸。

  全是专门演香江警队高官的那些演员。

  因为乾坤影视有不少关于卧底和警队题材的片子,所以杜哲干脆先把这批荧幕警察专业户的常青树,都收进乾坤影视,免得到时候开机还要再去找。

  这帮人不需要杜哲调教,只要换上西装往人前一站,警司以下的警员看见这些脸,就会自觉敬礼,连对方是什么职位都不敢问。

  当然了,这也怪不得基层警员。

  1990年的香江警队,高处的位子还多是洋人坐着。

  华人警员在警队内部,就是事实上的弱势群体。

  洋人警官所到之处全是华人警员立正敬礼。

  日子久了,看见金发碧眼的,腰先弯下去半截,成了一些人改不掉的本能。

  这些演员中,杜哲最看重的就是河国荣。

  他让河国荣做自己的保镖领队,又让他兼着这批外籍演员的主管。

  河国荣升任外籍演员部主管那天,杜哲以员工福利的名义,送了他三套千尺豪宅。

  让他和他女朋友一套自住,剩下两套放出去收租。

  河国荣往后在香江的日子,必定无忧无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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