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午市散尽，郑娘子便来了，手里牵着她娘的袖子。
老太太却不肯跟她坐，先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问陆穗和是不是那位掌灶的姑娘。
陆穗和正搬空盆，闻声将盆放下，擦了手来迎。桃枝添好两碗水，把菜纸摆到了桌上。
纸上没写鸡，也没写扣肉，留着一处空。
郑娘子先看见，笑了笑，问许麦娘是不是连那些闲话也带来了。
“听见两样，不知道该备哪样。等您二位来了再说。”
陆穗和请她们坐下，坐在两人对面。
寿星今年满六十。她将篮子搁在脚边，眼睛扫过菜纸，伸指点了点空着的那一处。
“还是要扣肉。”
郑娘子无奈道：“上回在家蒸的，您咬了两口就嫌腻，后来一筷子也没动。”
“那层皮扯都扯不开，我还得夸你？”
女儿被问得没话，索性认了那回没蒸好。可后来母亲见着肥肉便摇头，她才想着换鸡，省得生辰那日又吃不下。
老太太说自己以前吃过做得好的，用筷子便能夹断，肥的也没那么腻。过六十岁，想再吃一回，不是非要挑女儿的错。
陆穗和这才接话，将昨日试菜的事说了。
味道家里人尝过，肉片却切得薄，扣出来散了。今日还要再试，若是仍不成，寿饭就不拿这道凑数。
郑娘子迟疑起来：“那不如还是做鸡？”
陆穗和没急着应，告诉她今日又买了一小块肉，午市前蒸上了。改过厚薄，也还得再等些时候。
“您二位若不赶，尝过再定。真不成，我不留您这桌。”
老太太立刻问要不要添糖。听见没有，才端起水碗，说自己就在这里等，女儿要取的东西让她先去取。
郑娘子看她坐稳，也没再催着换菜。她伸手将母亲的篮子往桌底推了推，免得绊着端饭的人。
“我去隔街一趟。没尝过，您可别自己先付钱。”
老太太朝她摆手，说钱又不在自己身上。女儿走出门，她才低头笑了一声，端着碗小口喝水。
午市的客人渐渐散去，陆穗和才去看今日那碗肉。
她没有见竹签穿得过就取，用筷子拨了拨边上的皮，觉得还能再软些，便往锅里添足热水，盖好再等。
周衡从前堂进来，将午正前收到的船饭单子报给她听。
明日第四条船，二十二份，巳末交饭。八十文定钱也收了，余下一百八十四文交饭时结。
陆穗和应下，叫桃枝按这数备饭盒。三只竹笼也留好了，明早再去取。
袁嫂的回话也带到了。陆穗和晨间去问时，她还要先把家里的事排开，这会儿才让人捎话来。
那日晚间能来，十文，帮端菜和收席。戌初她便得走，收下来的碗由铺里人洗。
陆穗和往前堂看了一眼，客人还没定，她便让周衡先记下，等谈好立刻给袁嫂回话，不叫人空等。
陆穗和垫好布，自己端起了碗。
汁先滗净，盘子贴稳，她翻过来停了一会儿，再将碗慢慢提起。中间的肉没有被带走，整整齐齐伏在菜上。
左边一片的皮仍破了点，边沿还缺个小角，但没有昨日那样散下来。
桃枝伸着脖子望了两眼，转身便想去叫人。陆穗和先拦下，换了干净筷子，夹边上一点尝过。
皮软了，干菜不硌，咸味却比昨日略重。她记下，才取两片肉和一勺菜，装进小碟，另添了半碗白饭。
老太太看到端来的饭，先问这是不是也要算进菜钱。
“今日是请您尝。”陆穗和将筷子摆好，“可别吃了我这两片肉，便不好意思说实话。”
老太太瞧她一眼，笑着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咬的是皮。老太太慢慢嚼完，没吭声，又将肥瘦一齐夹断，就着饭吃下去。
陆穗和站在旁边，等到她放下筷子，才问是不是还不够软。
“肉好了。”老太太拿起水碗，“干菜咸了点。”
陆穗和点头，说自己方才也尝出来了，原想下饭得重些，没想到蒸出的汁收进去，咸味又添了一层。
她拿笔记时，郑娘子拎着包袱回来。见母亲碟里还有肉，先问是不是仍吃不惯。
老太太将筷子递到她手边，让她夹一点。
女儿尝过，说确实比自己蒸得软。说着便想把那片瘦的挑开，母亲却把碟子拉了回去。
“你要尝就尝，别把我的拆了。”
郑娘子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她又夹了一撮干菜，见母亲将余下的肉吃了，这才说扣肉留着，鸡不用换了。
老太太指指菜纸，让陆穗和记住少放盐，别等生辰那日忙起来，把这一句忘了。
陆穗和应了，回灶边，在试菜的纸上添了两个字：减盐。
桌上其余菜也很快定好。葱烧鱼，清油豆腐，一样时蔬，加许记萝卜和鸡蛋汤。扣肉算在内，共六样。
白饭照常添，末了各下一小碗寿面，不再加鸡。
郑娘子数一遍菜，问四日后酉初来，六个人，是否还能坐到一块儿。
桃枝将两条凳子挪给她看，又沿着送菜的空处走了一遍。这回没碰椅背，托盘也端得稳。
陆穗和报了一百二十八文，连饭面在内。郑娘子先前问过别处，知道这不是三文饭换个大碗，便没拿日常饭价往下压。
郑娘子取出钱袋，老太太却先问一百二十八文里包不包茶。听见坐下便有热茶，她才放心，把水碗挪到旁边，让女儿数钱。
三十二文定钱收下，余九十六文等那晚吃过再付。周衡写好两份凭据，连开席时辰与六位客人一并记上。
陆穗和另在扣肉旁补了“少盐”，交给郑娘子时，老太太还特意看了一眼那行菜名。
送走母女，陆穗和让桃枝去给袁嫂回话：那日申末来，戌初收工，十文当晚结，留一顿饭。
冯素娘仍按原先的时辰走，不必为了这桌寿饭留下。
周衡收好定钱，却没立刻将菜纸压进册里。他问陆穗和，客人酉初来，这几样菜打算怎么上。
“扣肉先蒸好，鱼临到时烧。人坐稳，两个一齐端，豆腐再跟上。”
她原想热菜一道挨一道摆出去，桌上才像一回正经的寿饭。
周衡看看方才的小碟，将它推到她面前。
“老太太吃两片肉，用了小半碗饭。你那条鱼若一起上，等她想夹，怕是已经凉了。”
陆穗和没立刻说话。今日她只顾着等客人一句好，倒没留心老太太每口都嚼得慢。
她从后灶取来鱼盘，往桌中间一放，旁边再摆只空碗。若六个人围坐，两道大菜一并来，夹菜时还得互相让手。
“先扣肉，鱼晚一点。”她把鱼盘往旁边挪，“我在灶里顾不到外头，你看着些，别等他们都放筷子了才叫我。”
“我在前堂。”周衡说，“客人要添什么，先同我说，不都挤到灶门口找你。”
陆穗和点头，将上菜的先后另记在自己留的纸上，没有为此改掉客人的菜。
桃枝从袁嫂家回来，说人已经应下，又带了几句端席要配齐碗盘的话。
陆穗和顺着鱼盘边摸到个小缺，把它收进家用的那摞，在采买纸上添了只长盘。买菜时顺道换一只便是。
余下的试菜肉还温在灶上。她叫桃枝分出来，祖母也来尝了一块，末了说盐是得少些，肉倒是能端得出去了。
陆穗和这才把那张沾油的旧纸折好，交给周衡。新的一张只记做法，不再添“家”字。
周衡将旧纸收到自己册中，没有拿出来逗她。她看着他收好，忽然叫住他。
“那晚扣肉端上去，你记得叫我一声。”
他以为她还要亲自去添饭，她却摇头。
“我想出去看看。头一回在自己铺里摆这样的席，总不能只听你们回来讲。”
“到时我去叫你。”
陆穗和应了，回灶边将试菜的小碗洗净。冯素娘到申时照常收工，桃枝则把新单放进柜里，和明日的船饭分开。
柜上还留着郑娘子喝过的茶碗。陆穗和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寿饭单，将酉初两个字重新描清楚。
老太太却不肯跟她坐，先在门边看了一会儿，问陆穗和是不是那位掌灶的姑娘。
陆穗和正搬空盆，闻声将盆放下，擦了手来迎。桃枝添好两碗水，把菜纸摆到了桌上。
纸上没写鸡，也没写扣肉，留着一处空。
郑娘子先看见，笑了笑，问许麦娘是不是连那些闲话也带来了。
“听见两样，不知道该备哪样。等您二位来了再说。”
陆穗和请她们坐下，坐在两人对面。
寿星今年满六十。她将篮子搁在脚边，眼睛扫过菜纸，伸指点了点空着的那一处。
“还是要扣肉。”
郑娘子无奈道：“上回在家蒸的，您咬了两口就嫌腻，后来一筷子也没动。”
“那层皮扯都扯不开，我还得夸你？”
女儿被问得没话，索性认了那回没蒸好。可后来母亲见着肥肉便摇头，她才想着换鸡，省得生辰那日又吃不下。
老太太说自己以前吃过做得好的，用筷子便能夹断，肥的也没那么腻。过六十岁，想再吃一回，不是非要挑女儿的错。
陆穗和这才接话，将昨日试菜的事说了。
味道家里人尝过，肉片却切得薄，扣出来散了。今日还要再试，若是仍不成，寿饭就不拿这道凑数。
郑娘子迟疑起来：“那不如还是做鸡？”
陆穗和没急着应，告诉她今日又买了一小块肉，午市前蒸上了。改过厚薄，也还得再等些时候。
“您二位若不赶，尝过再定。真不成，我不留您这桌。”
老太太立刻问要不要添糖。听见没有，才端起水碗，说自己就在这里等，女儿要取的东西让她先去取。
郑娘子看她坐稳，也没再催着换菜。她伸手将母亲的篮子往桌底推了推，免得绊着端饭的人。
“我去隔街一趟。没尝过，您可别自己先付钱。”
老太太朝她摆手，说钱又不在自己身上。女儿走出门，她才低头笑了一声，端着碗小口喝水。
午市的客人渐渐散去，陆穗和才去看今日那碗肉。
她没有见竹签穿得过就取，用筷子拨了拨边上的皮，觉得还能再软些，便往锅里添足热水，盖好再等。
周衡从前堂进来，将午正前收到的船饭单子报给她听。
明日第四条船，二十二份，巳末交饭。八十文定钱也收了，余下一百八十四文交饭时结。
陆穗和应下，叫桃枝按这数备饭盒。三只竹笼也留好了，明早再去取。
袁嫂的回话也带到了。陆穗和晨间去问时，她还要先把家里的事排开，这会儿才让人捎话来。
那日晚间能来，十文，帮端菜和收席。戌初她便得走，收下来的碗由铺里人洗。
陆穗和往前堂看了一眼，客人还没定，她便让周衡先记下，等谈好立刻给袁嫂回话，不叫人空等。
陆穗和垫好布，自己端起了碗。
汁先滗净，盘子贴稳，她翻过来停了一会儿，再将碗慢慢提起。中间的肉没有被带走，整整齐齐伏在菜上。
左边一片的皮仍破了点，边沿还缺个小角，但没有昨日那样散下来。
桃枝伸着脖子望了两眼，转身便想去叫人。陆穗和先拦下，换了干净筷子，夹边上一点尝过。
皮软了，干菜不硌，咸味却比昨日略重。她记下，才取两片肉和一勺菜，装进小碟，另添了半碗白饭。
老太太看到端来的饭，先问这是不是也要算进菜钱。
“今日是请您尝。”陆穗和将筷子摆好，“可别吃了我这两片肉，便不好意思说实话。”
老太太瞧她一眼，笑着拿起了筷子。
第一口咬的是皮。老太太慢慢嚼完，没吭声，又将肥瘦一齐夹断，就着饭吃下去。
陆穗和站在旁边，等到她放下筷子，才问是不是还不够软。
“肉好了。”老太太拿起水碗，“干菜咸了点。”
陆穗和点头，说自己方才也尝出来了，原想下饭得重些，没想到蒸出的汁收进去，咸味又添了一层。
她拿笔记时，郑娘子拎着包袱回来。见母亲碟里还有肉，先问是不是仍吃不惯。
老太太将筷子递到她手边，让她夹一点。
女儿尝过，说确实比自己蒸得软。说着便想把那片瘦的挑开，母亲却把碟子拉了回去。
“你要尝就尝，别把我的拆了。”
郑娘子停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她又夹了一撮干菜，见母亲将余下的肉吃了，这才说扣肉留着，鸡不用换了。
老太太指指菜纸，让陆穗和记住少放盐，别等生辰那日忙起来，把这一句忘了。
陆穗和应了，回灶边，在试菜的纸上添了两个字：减盐。
桌上其余菜也很快定好。葱烧鱼，清油豆腐，一样时蔬，加许记萝卜和鸡蛋汤。扣肉算在内，共六样。
白饭照常添，末了各下一小碗寿面，不再加鸡。
郑娘子数一遍菜，问四日后酉初来，六个人，是否还能坐到一块儿。
桃枝将两条凳子挪给她看，又沿着送菜的空处走了一遍。这回没碰椅背，托盘也端得稳。
陆穗和报了一百二十八文，连饭面在内。郑娘子先前问过别处，知道这不是三文饭换个大碗，便没拿日常饭价往下压。
郑娘子取出钱袋，老太太却先问一百二十八文里包不包茶。听见坐下便有热茶，她才放心，把水碗挪到旁边，让女儿数钱。
三十二文定钱收下，余九十六文等那晚吃过再付。周衡写好两份凭据，连开席时辰与六位客人一并记上。
陆穗和另在扣肉旁补了“少盐”，交给郑娘子时，老太太还特意看了一眼那行菜名。
送走母女，陆穗和让桃枝去给袁嫂回话：那日申末来，戌初收工，十文当晚结，留一顿饭。
冯素娘仍按原先的时辰走，不必为了这桌寿饭留下。
周衡收好定钱，却没立刻将菜纸压进册里。他问陆穗和，客人酉初来，这几样菜打算怎么上。
“扣肉先蒸好，鱼临到时烧。人坐稳，两个一齐端，豆腐再跟上。”
她原想热菜一道挨一道摆出去，桌上才像一回正经的寿饭。
周衡看看方才的小碟，将它推到她面前。
“老太太吃两片肉，用了小半碗饭。你那条鱼若一起上，等她想夹，怕是已经凉了。”
陆穗和没立刻说话。今日她只顾着等客人一句好，倒没留心老太太每口都嚼得慢。
她从后灶取来鱼盘，往桌中间一放，旁边再摆只空碗。若六个人围坐，两道大菜一并来，夹菜时还得互相让手。
“先扣肉，鱼晚一点。”她把鱼盘往旁边挪，“我在灶里顾不到外头，你看着些，别等他们都放筷子了才叫我。”
“我在前堂。”周衡说，“客人要添什么，先同我说，不都挤到灶门口找你。”
陆穗和点头，将上菜的先后另记在自己留的纸上，没有为此改掉客人的菜。
桃枝从袁嫂家回来，说人已经应下，又带了几句端席要配齐碗盘的话。
陆穗和顺着鱼盘边摸到个小缺，把它收进家用的那摞，在采买纸上添了只长盘。买菜时顺道换一只便是。
余下的试菜肉还温在灶上。她叫桃枝分出来，祖母也来尝了一块，末了说盐是得少些，肉倒是能端得出去了。
陆穗和这才把那张沾油的旧纸折好，交给周衡。新的一张只记做法，不再添“家”字。
周衡将旧纸收到自己册中，没有拿出来逗她。她看着他收好，忽然叫住他。
“那晚扣肉端上去，你记得叫我一声。”
他以为她还要亲自去添饭，她却摇头。
“我想出去看看。头一回在自己铺里摆这样的席，总不能只听你们回来讲。”
“到时我去叫你。”
陆穗和应了，回灶边将试菜的小碗洗净。冯素娘到申时照常收工，桃枝则把新单放进柜里，和明日的船饭分开。
柜上还留着郑娘子喝过的茶碗。陆穗和拿起来，又看了一眼那张寿饭单，将酉初两个字重新描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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